闻翘替他抚平衣领褶皱，退后两步，满意道：“好了。”
时间尚早，民政局没有几对情侣。闻翘和宋砚知格外顺利地拿到红彤彤的本本。
闻翘没有心情翻看证件，马上和宋砚知重返医院。
重症病房的空气滞闷阻涩，走廊里行色匆匆的陪护亦或医护人员都是脸色凝重，这里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
闻翘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曾经身强体壮的爸爸如今已是瘦骨嶙峋，单单是呼吸似乎就已经耗尽了他浑身的气力，
见今天爸爸精气神尚好，她忍住鼻尖的酸涩，强挤出笑脸对爸爸和坐在床前的妈妈说：“爸、妈，我带着宋砚知来看你们了。”
爸爸和妈妈惊喜地对视，自从听闻翘说有了稳定的交往对象，老两口就盼着能见一面。
如果说父母最不喜欢的女婿类型，大抵就是那种“妖里妖气”“男生女相”。
宋砚知硬朗的骨相、清冷的皮相、端正的五官、板正的身材，样样儿都正中闻翘父母的心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个准女婿真是哪儿哪儿都好，就连名字，都有种似曾相识的好感。
“宋砚知...”闻翘妈妈咀嚼这个名字，感觉耳熟得很，分明在哪儿听过见过。
“阿姨，我和闻翘是高中同学，我高一是在H市念的。”宋砚知贴心补充信息。
“嘶，我想起来了。”闻翘妈妈拍了拍老公大腿，“翘翘的同班同学，小小年纪就拿了全国奖项，咱们市的电视台还采访你了呢。”
闻翘爸妈俨然没想到，自家女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来没听说谈了恋爱，破天荒带回来见父母的第一个男人，还是宋砚知这种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的男孩子。
闻翘妈妈看了眼规规矩矩、屏气凝神坐在宋砚知身旁的自家女儿，怎么看都觉得，这俩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不过...
“你们不会是在高中就...”
“妈你想什么呢？”闻翘嗔怪。
“叔叔、阿姨，” 宋砚知嘴角挂着笑意，将闻翘的手牵在手心，认真说道：“我在高中的时候是对翘翘有好感。但是我高二就转学去了京市，直到我和翘翘工作后在京市重逢，我觉得这简直是天意眷顾我。好在翘翘不嫌弃我，我才能和她走到今天。”
闻翘伸出手指，偷偷在宋砚知的手心挠了一下：【喂，编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宋砚知在高中就对她有好感、闻翘不嫌弃他？！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啊！
宋砚知手心麻了一下，这酥麻的感觉从手心一路传到心尖，搞得宋砚知险些试了表情管理。他把闻翘不安分的手整个包进手掌，防止她再乱动扰乱他的思绪。
闻翘爸妈将小情侣的动作全部收入眼中，老两口再次对视，眼底笑意更盛。
闻翘瞅着时机正好，从包里拿出结婚证，“喏，我俩今早领证了，热乎的。”
“这么快？！”闻翘妈妈惊呼，拿过结婚证细细查看，看过后拿给闻翘爸爸过目。
闻翘爸爸挣扎着抬起上身，宋砚知忙上前扶住他，闻翘整理好身后的枕头，这才能让爸爸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床上。
“你们...要...好好的...”每说出一个字，闻翘爸爸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听的人揪心的痛。闻翘早就湿了眼眶，
偏头看宋砚知，他听得认真仔细，爸爸说完后，宋砚知郑重点头，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翘翘。”
“你们的...婚礼...我...看...不到了。”几行泪从父亲的眼中流下，
“爸，你这是干嘛呀？我带你的准女婿来看你了，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办婚礼，你还要上台发言呢。”闻翘哽咽。
闻翘爸爸说不出话来，只是摆摆手，然后便仰靠在枕头上大口喘气，说两句话已是耗尽了力气。
闻翘忍不住低头默默啜泣，瘦弱的肩膀耸动，感觉大力就能捏碎。
宋砚知心下叹了口气，伸出手擦拭闻翘的眼泪。
闻翘妈妈知道相伴多年爱人的夙愿，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宋砚知和闻翘，说道：“小宋，你和翘翘既然已经领证了，现在就改口叫我们一声爸妈吧，这样，翘翘的爸爸也就安心了。”
闻翘泪眼朦胧地从宋砚知怀中抬起头，自从父亲生病以来，她和母亲就支撑起了这个家，强忍了太久，宋砚知的怀抱太温暖，让她刚才有一瞬间的沉沦。
可是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宋砚知配不配合全看他自己，哪怕宋砚知此刻突然反口转身离去，她也是没有半分办法的。
“爸，”宋砚知真真切切地喊道：“妈。”
“哎。”闻翘爸妈老泪纵横，闻翘也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
把宋砚知送到医院大门时，闻翘恭恭敬敬地给宋砚知鞠了一躬，在她心中，宋砚知仿佛神兵天降帮了她的大忙。
闻翘的脸本就小，天天陪护在病人身边更是让整个脸又瘦了一圈。宋砚知感觉心脏被狠狠捏了一把，他看着闻翘垂在耳侧的发丝，生出一股想帮她捋开碎发的冲动。
“回去歇歇吧。”他摁下冲动，轻声对闻翘说。
然而，闻翘奢望的父亲身体好转并未实现。十天后，父亲病逝。
那时宋砚知已经回了京市，闻翘并未告诉宋砚知这件事，还是宋砚知从闻翘母亲的朋友圈得知，第一时间从京市飞回H市。
殡仪馆中，当闻翘红着眼眶送别吊唁宾客，身累叠加心碎，整个人几乎已经虚脱时，偏头看到了静静站在那里、凝望着她的宋砚知。
“为什么不跟我讲？”宾客已经散去，四周安静，只能听到闻翘和宋砚知二人的呼吸声。
闻翘苦笑：“我们两个这种契约关系，没必要通知你吧。”
“我可以帮忙…”
“宋砚知，”闻翘直直看进宋砚知的眼：“谢谢你的好意。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再多做的了。我知道你在我爸床前说会照顾好我，但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我妈。”
闻翘吸吸鼻子：“你往返的机票和酒店费用，我会承担。今天太晚了，你先住酒店，明天再回去吧。”
“小宋--”
两人回头，闻翘的母亲发现宋砚知，过来打招呼。
她大概听到了闻翘的后半句话，不满地看了眼女儿：“小宋专门大老远回来，家里也有空房间，都是一家人，干嘛让他去住酒店？”
说完也不管闻翘，拉着宋砚知就往外走。
“妈…”闻翘瞪大眼，到底是谁的亲妈啊？
闻翘家里一共两个房间，闻翘妈妈把宋砚知安置在本是闻翘房间的卧室。
趁着妈妈拉着宋砚知聊天的空当，闻翘绷着脸，抱着新的被子床单去给宋砚知换上。
自从工作之后，闻翘就很少回H市了，更别提住进自己的房间，可是如今要让宋砚知住这间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还是有点别扭。
房门开着，她能客厅里听到妈妈的说话声。
爸爸走之后，闻翘担心妈妈的情绪。更担心原本住着三口人的家里如今只有她和妈妈，将是何等的睹物思人。
宋砚知在也好，起码缓解了妈妈的愁绪哀思。
整理好床铺，闻翘又细细整理了一下房间，这才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了好几本厚厚的相册，宋砚知正拿了一本放在膝上，妈妈则在旁边试演讲解员的角色。
闻翘走进一看，她童年时拍的那种做作的明星照、少女时期故作忧郁的江边照片，还有高中时期傻里傻气的照片。
宋砚知听得认真，视线一一扫过相册上从稚嫩到青涩再到含苞待放的漂亮女孩儿。
闻翘脸腾地红了，感觉脸上发烫，她走快几步从宋砚知膝上收起相册抱在怀里。
顶着妈妈和宋砚知诧异的目光，闻翘不自在地咳了咳，对宋砚知说：
“房间整理好了，你可以去睡了。”
说完，闻翘抱着相册的手指轻轻缩了缩，刚才急着从宋砚知那里夺走相册，指尖不经意和宋砚知的手指触碰，虽是如触电般马上分开，可触感却实实在在，让人无法忽视。
闻翘觉得脸上热意更甚，她赶忙对妈妈说：“妈，我今晚和你一起住。”
然后不等他们二人说话，便急忙钻进洗手间，
镜子里皮肤白皙细嫩的女人，此刻面上泛红，就像冬天雪中的梅花，艳得很。
闻翘把双手手背覆在脸颊物理降温，
肯定是不习惯陌生人住在家里，肯定是这个原因！
瞄到放在一侧的相册，闻翘又有了一个理由：
肯定是不喜欢陌生人翻看自己的尴尬照片，肯定是这个原因！
临睡前，妈妈倒好一杯温水，让闻翘拿给宋砚知。
闻翘不愿意：“他渴了会自己出来找水喝的。”
妈妈“啧”了一声，责怪女儿不够体贴：“夫妻之间要相互体量彼此扶持，连一杯水你都不愿意拿给小宋，多让人家寒心。再说了，他放下工作专门从京市赶回来，这份心意就很珍贵。你没有看见，小宋接了多少工作电话，可见他忙得不得了。他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闻翘打断：“好了好了，我拿给他还不行吗？”
门缝里透出灯光，宋砚知还没睡。
闻翘敲了敲门，
“进。”
闻翘左手端着水杯，右手轻轻推开门。
宋砚知作息本来规律，可是事发突然赶回H市，手边工作千丝万缕都等着他处理，在飞机上处理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他只能现在熬夜加班加点弄。
房门被推开，闻翘顶着毛茸茸的头发探进一个脑袋来，见宋砚知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运行中的笔记本电脑，俨然是在工作。
想起刚刚妈妈说的话，闻翘默默把水杯放在宋砚知手边，
“喏。”
宋砚知当即喝了口水，唇角微翘：“还是温的，谢谢。”
闻翘瞥见他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这么晚了还要工作？”
宋砚知捏了捏眉心：“嗯，一项比较急的项目。”
“既然这么急，你买好明天的机票了没？”
宋砚知放下手，定定看着闻翘的脸，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说道：“一会儿就买。”
“哦，早点睡吧。”闻翘转身欲走，却被宋砚知在身后叫住，
“闻翘，你讨厌我吗？”
闻翘不解，他是加班加疯了吗？
“我当然不讨厌你。我只是...”闻翘挠挠头，想找出一个最合适最妥帖的说法：“我只是认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没必要为了这层关系专门推掉工作、这么拼的赶过来。宋砚知，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互帮互助，但是我既然没有向你寻求帮助，就说明我不需要。”
宋砚知的视线没有再看她，他的表情竟然有一丝落寞，
闻翘正怀疑是不是她看错了，只听宋砚知淡淡说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好，我知道了。”
然后便不再看闻翘的方向，而是对着电脑工作起来，透出分明的“请你离开”的态度。
清冷疏离，这才是闻翘印象中的宋砚知。
她抿了抿嘴，道了声“晚安”，就离开了。没有看到她转身后，宋砚知看向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