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日头是亮的,可阿荣的脸上一下就没有光彩了。
这样子的良荣,又生不多见,但庙里阿公的眼神,他却熟。那是买孩子的人。用这种眼睛挑他们。
又生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是他被挑中。一直是不值钱的那个,实在买不起的,才会拣他。那个阿公,看起来什么都有。何况,阿荣什么都好。为什么。
落定了,一屋里四个人才真正知道。九叔陪庙公来,是选新童身。
并蒂两朵,折一枝。
连话都不敢对良荣讲,怕他要难过,就跟着庙公走。没听清,要去几天,没明白,要去做什么。一路跟着,光在想,是不是那柄月眉斧,阿荣没有了。
乡里的公王庙,又生第一次来,庙厝是生的,人也是。因为同庙公走在一道,每个和庙公招呼的人,都看他。走到正殿左面的偏房里,通词伯已经等着,庙公一进去,就把又生交给他领。
两个人讲起话,就像寻常阿公和阿伯那样,嘴笑笑。又生却感觉不到亲近,只知道在他的日子里,多出一座自己不想要的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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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词伯问又生的话,问得仔细。连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也统统问过遍。这样的问法,又生答得惯了,就是摇头点头,该说话就说话,一样样都是好。
正合通词的心。
他笑眯眯对又生讲,“去年游神,阿木仔指你们的时候,我也在。你和那个良荣,都是好囝仔。” 又说,“今天是你来,要乖。你有光彩,他就有光彩。”
听到良荣的名字,又生的心跳了一下。疼他不能来,又隐隐欢喜他和自己给人说在一起。阿木仔是谁?大概就是那个童身。牵牵连连中,又生记起那句 “两心两籽并蒂莲”来,再一想,阿荣说的是,他知道个屁。
问完讲完,通词伯把又生带到一间更小的偏房,让他住下来。他叫又生早点睏,“天一光,就该从头学啦。”
这日终于要过完。
北风刮厝顶,留下空荡荡的声音,又生突然想起,早上和良荣放过的风琴还丢在门背后面,没有捡起来。
做梦一样。
公王庙里,角角落落都是香和烛烧尽的气味。又生还闻不惯,鼻头作酸,目眶潮湿。躺在这张窄窄的床上,望着厝顶,他后悔自己没有听良荣的话。
假如那时候好好装魇,是不是现在就能睏在阿荣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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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擦出丝亮,有人敲门,又生早已经起来。
叫他的是位阿兄,也住在庙里。他把又生领到内厅,自顾自走了,留又生一个,立在门边。
斜斜的,正看得见神架上的公王爷。四下无声,公王一张赤红的面,竟比辑轿晃荡的时候更加枭横。又生有些惊心,不敢再望。他移开眼睛,细小心心地等着,一直等到庙公和通词伯都进来。
人也乖,事也乖。
上香、跋杯。都是好的。如此来,该学的,便都可以慢慢教起。
通词伯领又生,从庙门重头走起,一桩一件的认过来。彩旗、锣鼓、仪仗牌,像离了神队就丢了魂灵,沉闷闷睡在那里,供又生一板一眼地看。直到进厢房,通词伯指住月眉斧的瞬间,又生才乍然一惊——
是阿荣心里那件!
寒光凛凛,冷月一样,等着圆满。
通词伯转面,见又生死盯住斧,面色异常,以为他怕,便笑着哄他,“不要惊,你是文身。”
“你用不到它。”
又生听进了这句话。是呵。只有阿荣配得月眉斧。
这一下,捆金纸的时候在想,画平安符的时候也想,扫拜亭的时候还要想。
庙公来挑童身那天的眼睛。阿木仔指着他们说的话。通词伯嘴里一样的光彩。
好像想通了。自己和阿荣,是不是一个不行了,另一个就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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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训起乱了。祝文,神咒,事理,又生都学得起来。独独要他唱,就不会了。又生之前还一直寻,自己学到哪里不行,才好让他们去换阿荣。等到了起乱,他发觉,自己是真的不行。
通词伯和又生说,不要他平日的口气,要学公王爷爷的腔、公王爷爷的调。
一遍两遍,三天五天。教了又教,又生还只是又生。
交不出差,当着庙公面,通词怨他,“什么都会了。起乱怎么可能不会?”
庙公眯起眼睛,看着又生,“不要紧,个仔的心真。” 他伸手揉一揉又生的肩头,抓着,像是疼他,“又生,你去吃点酒。吃了酒就会了。”
酒吃了,醉得胡天胡地。像那个阿木仔。
肚里翻江倒海,熬了半天。最后心口一疼,全吐在殿里。人都软下去,还是一个字都唱不出口。连阿木仔都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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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过两天,庙公去偏房看他。
“又生,你身上干净,公王爷爷才惜你。” 庙公在台上倒了盏水,浅浅一口。展开来手心里一方小小纸包,白扑扑薄薄层粉,香灰一样。拿小指甲盖挑起一点,抖进杯里。
“这有灵,不像酒。你吃下去,”他把茶杯递给又生,“吃完,我再来问你事。”
庙公盯着他,和跪在公王爷跟前盼的人一样,等一次开花,等一场结果。又生不敢不吃。
只坐了一阵,身上就热起来,惶惶的影在眼门前乱荡。耳朵里听,有人在催他请神,声音像庙公,还像阿荣。滚瓜熟的祝文,就念起来。又一下,阿荣问起他事,一句一句,五花八门。件件都懂,通词伯统统教过。他知道怎么答,怎么唱给他听,阿荣才开心。
又生笑起来,那样轻,那样迷离和餍足。
夜全落下来的时候,又生才醒,浑身冰冷。想爬起来,骨头像给人捏得粉碎,用不出来一点力气。阴恻恻的黑里,他看到一盏孤零零的茶杯,还摆在台面上。
整个人,彻彻底底醒过来。
起乱,哪里是公王爷爷落了你,从来就都是人自己交上去。假的就有,真的没戏。文身的真,已是这样生不如死,武的要是掏出颗真心来,只怕就不得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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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开,月出。
一道光斩进来,比不上月眉斧的冷。
又生下了决心,他不换阿荣了。
只有他不说,只要留下来,阿荣心头的月眉斧,才能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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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阿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