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话下来,宋时韵的脸又冷了三分。
“我上哪门子来的弟弟?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宋江明喝了口桌上的茶,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
“我也猜到了你会有这个反应,不过,我相信你未来有一天会同意。”
宋时韵看着对面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强势,脸上永远是一副掌握全局的表情。
“不会,我现在不答应,未来也不可能,你的公司,你想给谁就给谁,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冷着脸拎起书包就走,宋江明没拦,放任他离开。
来到外面,呼吸到潮湿的空气,宋时韵才感到放松。
他和宋江明的关系,并不是因为顾女士和他离婚才变成这样而是早就如此。
宋时韵是在他创业最难那年出生的,顾女士说他是来帮宋江明扭转时运的,是个福星,改了“运”为“韵”所以才有了“时韵”这个名字。
刚开始那几年,他确实感受到了父爱,但那时宋江明的公司还没有现在的规模,虽然已经在行业里崭露头角。
后来他发现,宋江明对他开始冷淡。
十二岁的时候,他和宋江明一天内说不上两句话,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顾女士也帮着宋江明管公司,家里大多时候只有他和保姆两个人,顾女士让他好好学习,说这样他们会开心于是宋时韵拼了命地学,可和宋江明的关系并没有缓和。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十几岁的宋时韵,为了得到宋江明的关心拼尽全力。
天空一声闷雷,宋时韵就这么走着。
现在想想,估计那时候他们的婚姻就出现裂痕了,宋江明已经有了外遇,有了另一个孩子,又怎么会施舍给自己一点关心?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他不在乎了。
开始下雨了。
宋时韵伸出手,雨丝滴滴答答落在手心,又随之滑落,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避雨,街上全是匆忙的行人,神色慌张,每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世界纷纷扰扰,却好像与他无关。
鬼使神差的,宋时韵从椅子上站起来,迈进雨里。
雨势渐大,周边的树被风刮得四处摇摆,沙沙作响。
手机被宋时韵关了机,没有消息打扰,周围人对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但也只是一瞬,便又去忙自己的事,赶自己的路。
出租车的司机看着纷然而下的大雨,出了声,车后座坐着不知从哪里回来的周云清,身上还穿着校服,听到司机嘀咕,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因为下雨,天气变得很凉爽。周云清透过车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景物,树木的枝叶互相拍打。
忽然,他看到正要迈进雨里的宋时韵与平时都他有一丝违和感,叫司机停车,拿出手机付过钱后,冒雨下了车,跑向公交站牌。
雨势渐小,连成一片的云有了破裂的迹象,太阳破云露出一丝边角,聊胜于无,乌云的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
周云清站在公交站牌下,身上的衣服有一点湿他下车的时候太急,也没留意司机奇怪的眼神,只是突然就想过来。
一个人坐着的宋时韵被突然闯入的周云清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惊讶,周云清反应比脑子快,来是来了,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实话说,他现在自己也有点懵。
“周云清,你怎么在这儿?”宋时韵仰起头看着他,对面的人俊朗的脸上淌着几滴水珠。
“你呢?”周云清没回答,反问。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宋时韵的回答,周云清靠在公交站牌上,偏着头看着他。
他发现宋时韵现在不对劲,和平时不同,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周云清没再多说什么,他现在脑子也挺乱的。
宋时韵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人陪他。
他抬起头,撞上周云清的视线,宋时韵想活跃气氛,嘴比脑子快的说了一句“周云清,我不想写检讨。”
说完就后悔了,好像搞砸了。
“嗯,我写。”周云清没有反驳,为他打的架,检讨当然由他来写,况且宋时韵这种状态不对劲。
宋时韵本来还想解释,见周云清这样回答,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又垂下眼。
“周云清,我跟平常不一样吧?”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仿佛只是在告知对方,宋时韵说完就扭过了头,看着街上的行人和移动的云。
“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和平时不一样。”
“为什么?”他抬头看了眼周云清,“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周云清没动,宋时韵话停了,不确定接下来该说什么。
“不觉得,每个人都有很多样子。”
宋时韵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以为周云清会问他应该是什么样,或者追问些什么,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在之前的学校,顾女士看到他当打架,说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当顾女士知道他写作,也说他不应该是这样。
宋时韵不理解。他曾经反问:“那你们觉得我是什么样?”
顾女士罗列了一个她心中完美儿子的形象。
宋时韵反驳:“那是你们所希望的我的样子,但我是我自己,我不是你们的附属品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有我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可笑的是,他的反抗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有一次宋江明可能是感觉自己的控制出现了裂痕,或者是感觉被驳了面子,禁了他这个星期足,不允许出门不允许和任何人联系。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香樟树的果子被风打落,雨滴击在站牌的篷子上,噼啪作响。
“周云清,这是哪儿啊?”
“文峰路。”
宋时韵望着看不见晴的天,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周云清不想打扰他,宋时韵不知该说什么。呈现一种奇怪的的氛围。
周云清觉得现在就挺好,不想回去,他一点也不想和周济昌独处。
宋时韵出乎意料地问他想不想去见抓清,二人走在路上,街边的商铺逐渐变成了围墙,宋时韵身上背着书包,乌云镶上金边,缓缓向远方飘动。
太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围墙上,他们并肩而行,周云清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空气中的小水珠终究没给面子,没能折射出彩虹。
宋时韵从先前的情绪里缓过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转了个身,倒着走,周云清抬头,看见宋时韵的头发被夕阳打上金光,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围墙变成了香樟树,地面上是被风吹落的果子。宋时韵用脚踢着玩。
“周云清。”他突然叫了一声。
周云清抬头。
宋时韵将一颗果子踢到他脚边,撞上白色的鞋,果子滚落,宋时韵的眼睛对上他的,勾人心弦。
来到一栋二层别墅前,顾媛正在给门前小花池里的花浇水。
“顾女士,我们去溜狗了,”宋时韵走过去,将顾媛肩头的花瓣拍落,没有提宋江明的事,他进屋给抓清套上牵引绳,带出来把绳子递给周云清。
“时韵,去遛狗啊?”顾媛将目光转向周云清。周云清手中牵着牵引绳,抓清似乎认出了从前救它的人,在周云清腿边蹲着。
他们离开住宅区,道路两边的香樟树还挂着水珠,不时滴下来一滴。
香樟树果落得满地都是,抓清走在最前面,仰着头,四条腿一蹦一蹦的,碰到香樟树果子时还会跟它大战一场。
太阳西下,香樟叶片镀上金光,宋时韵笑着蹲在抓清旁边,看它追着落叶又扑又咬,周云清牵着绳子站在身后,眼里含着笑意,望着这一幕。
香樟叶沙沙作响,少年青春无限。
路灯亮起,周云清把绳子递给宋时韵,沿着道路往前走去。
“周云清!”
宋时韵在身后大喊一声。周云清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宋时韵笑着抬手冲他摆了摆,抓清吐着舌头,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回见!”
十几岁的年纪真的很神奇,他们不惧风雨,张扬不羁,就连周云清这样的人,明明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会被宋时韵一点点影响。
回到家后,宋时韵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作家后台。
满屏的小红点和打赏,在读人数比上次登录时多了不少他认真地翻看着读者留言,心里涌上许多感触,挑了一部分回复。
那天晚上,宋时韵罕见地做了梦,梦里的场景他已经很久没再梦到过之前的房子,地上碎掉的杯子,顾女士的质问,电闪雷鸣的雨夜,那是宋时韵多年来挥之不去的场景。
轰隆——
“宋时韵!这是什么?”顾媛站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没什么,我写的。”
“宋时韵,这个我先不谈,你为什么打架?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德行,还有没有一点学生样子!”顾冉面目狰狞,“你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
窗外电闪雷鸣。
“还有这个!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不好好学习,跑去打架,浪费时间,宋时韵你到底想干什么!”顾媛面目狰狞,眼睛却通红。
“你为什么不听话?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爸是个混蛋,你也想跟他学?打架,你还有没有学生样?”她指着电脑,“这个东西你不准再写了!”
“妈,不行,我……”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宋时韵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
“是我的错,没把你管教好!你现在学会顶嘴了是不是?宋时韵我告诉你,我和你爸已经离婚了,法律程序走完了,法院把你判给了我,你能不能听懂!”
这句话仿佛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顾媛蹲下身,放声大哭。
宋时韵从没见过这样的顾媛。
“妈……”他低声叫了一句。
“宋时韵,我不管你之前什么样,必须给我改!转学我已经办好了,我们搬走!”
“妈……”
“宋时韵,你能不能改一改!让我少操点心行不行!这个东西不准再写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听话行不行!”
宋时韵偏过头去。
没人注意到他通红的眼眶。
“好,妈。”他的声音很低,“你起来吧,别哭了,我听话,我不写了,我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