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仲秋的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刺得发疼。满地落叶铺在雨后湿润的泥土上,三三两两路过的行人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这里是江桥公园,因紧邻一座横跨万顷烟波大江的长桥得名。园内林木茂密,亭台小楼错落雅致,步道、休闲设施一应俱全,算得上天水市本地人饭后散步、打卡观景的好去处。
“唉……”
一声绵长的叹息,自一名清瘦憔悴的男子口中溢出。
他叫洛小溪,正值而立之年,本该是奋力打拼、大展拳脚的时候,可他的人生处处窘迫,一事无成。在一家电子厂两班倒,日复一日埋头打螺丝,熬了许多年,手里依旧没攒下多少积蓄。
多病的父亲、尚在读书的妹妹,还有早已离世多年的母亲,日子月月捉襟见肘,处处等着用钱。就连这个月的房租,他都快要交不上了。
一句戏言,恰如他当下的写照: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眼看就要莫欺老年穷。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园内小石径上,眼神空洞散乱。乌黑的发丝之间,早早掺进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不知不觉,洛小溪走到江边凭栏处,望着翻涌不息的江水怔怔出神。远处天水一线,方才落过一阵小雨,天上黑云非但没有散开,反倒愈发厚重沉郁。天地万物仿佛一瞬间褪尽色彩,蒙上一层灰暗。
江风骤然喧嚣,风声呜咽,像是自远古飘来的幽幽泣响,钻进洛小溪耳中。黑云沉甸甸压在天际,一如他沉甸甸的心。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缓缓笼罩整座江桥公园。
一阵浓重倦意猛地席卷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或许是连续数月夜班透支了身体,又或许是半生磋磨,心力早已耗尽。洛小溪寻了一处僻静草坪,索性不管周遭,躺下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接到通知,江桥公园即刻封闭施工,请在场游客尽快离场!”
数十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在人群之中,拦下园内游玩的游人。
“怎么这么突然?”一对小情侣面露疑惑。
工作人员神色紧绷,面色沉凝,没有多余解释。两人见状,纵有满腹疑问,也只能悻悻转身离开。
“分成九组,每组六人,尽快疏散所有游人!”一名身材魁梧、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沉声下令。
众人立刻分组散开,奔赴公园各个角落劝离游客。谁也没有留意,僻静的草坪角落,还躺着一个疲惫熟睡的男人。
过了许久,一列车队缓缓驶入公园。居中是一台哑光炭黑色定制轿车,低调华贵,前后数辆豪车随行拱卫。车队停稳,车门开启,一名老者拄着黄花梨拐杖缓步下车,一身香云纱唐装,气质沉敛温润。十几名随行人员落后半步,安静侍立在后。
看见老者,方才那名魁梧墨镜男子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哈腰,神色谄媚:“王老,您来了。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请您放心。”
老者淡淡颔首,面无表情,嗓音沙哑:“人都清干净了?”
“都清完了,手下反复核查过几遍,园内不会留下闲杂人等,连一只苍蝇都进不来。”魁梧男子语气笃定。
“知道了。叫你的人全部撤离,五公里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这片江边。”老者语气不容置喙。
“是!”中年男子躬身应下,带着工作人员陆续撤出公园。临走前,他拨通电话:“老张,安排人手在外围拉起警戒线,布岗把守,严禁任何人闯入公园。”
不多时,园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飒飒风声,似在低声诉说久远旧事。老者缓步走向江边,十几名黑衣人紧随其后。他们和制服人员截然不同,统一身披黑袍,衣料上以暗银丝线绣着层层回旋纹路,线条彼此缠绕,细看如同无数蛰伏的细蛇。
没有任何气象预警,厚重黑云彻底笼罩天水市上空。狂风渐起,大雨却迟迟没有落下。
老者来到江边取出三炷香点燃,插进手下递来的铜香炉。他右手掐诀,左手捏着一张紫色符箓,低声诵念咒文。黑袍人们静立在他身后,神色冷峻,纹丝不动。
陡然间,一道刺目白光自天穹劈落,砸向江面。雷声隆隆炸响,大地微微震颤,轰鸣震耳。转瞬,密集大雨如同珠帘倾泻而下。
“咳咳……”
雷声把洛小溪惊醒,冰冷雨水呛进喉咙。他懵了一瞬,低声骂了一句。
洛小溪慌忙爬起身,四周白茫茫一片。雨水砸落地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白雾不断升腾,漫入鼻腔。
“这哪里是下雨,简直跟瀑布一样!”雨水打得他眼睛刺痛,只能踉踉跄跄,朝着远处高地的亭台摸索前行。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狂暴的雨。
江畔风雨呼啸,老者依旧稳立不动。一层淡透明光幕将他与黑袍众人护在其中,漫天风雨无法侵入半分。香炉之上,三缕白烟袅袅升腾。老者手中紫符燃起微弱紫火,边角缓缓化为飞灰消散。
原本奔涌的江水,此刻化作惊涛骇浪,高高的浪头翻过护栏,拍打着岸边草木。宽阔江面沉沉发黑,一道巨大模糊的轮廓,在江水之下若隐若现。
洛小溪好不容易冲进亭台,刚喘上一口气,一股铺天盖地的压抑感席卷而来。他呼吸变得滞重缓慢,心跳也跟着放缓,耳畔清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他艰难抬眼向下眺望,白茫茫雨雾之中,一道庞大黑影横亘江面。黑色越来越浓重,水底下仿佛有一个庞然大物,正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