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闻笛敲了纪沉舟办公室的门。
她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她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在看第三站的进场单,抬头看见是她,笔没停,只说:“说。”
她把手里的纸放到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是张申请单。剧组内部用的那种,她昨天夜里写的,一页纸。第一行:本人闻笛,因个人原因,申请自今日起暂停执行导演驻组职务。理由栏她空着,没填。落款处,“闻笛”两个字,是用铅笔写的。
他看了一眼,没拿。
“理由栏,”他说,“空着?”
“理由,”她说,“写了就变实锤。”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热搜那张照片,”她接着说,“拍的是我在改图。全网不认这张图,只认两个人影。我驻组一天,镜头就跟一天。第三站还有三周,我不能让剧组每一天都泡在词条里。”
她说得很稳。这套说辞她昨晚对着镜子练过,把“委屈”两个字删了,把“替她着想”删了,只留公事:戏比闲话重要,她的位置让戏多一分风险,她退,戏就干净。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桌边,等他批。她甚至想好了,批了以后,她下午就把工位腾出来,谢幕的调度图她昨晚已经画完终版,交接单她夹在申请单后面。
纪沉舟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想清楚再说话。”他说。
她愣了一下:“我想清楚了。”
“你再想想。”他说,“你是想清楚了‘要停’,还是想清楚了‘停了之后’?”
她没接住这句话。
“停了之后,”他一条一条说,声音不高,“第三站谢幕换人排。节目单上‘执行导演:闻笛’,明天就能改回空着。热搜不会因为你退就退,只会因为你退了,坐实‘新欢’两个字,‘看,她自己都知道心虚’。资方要的是风头过去,你退了,风头过去得最快,可戏呢?”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走了,谢幕谁排?”
闻笛站在办公室中间,没有回答。
她准备了一夜的退路,被一个事实问题击穿了。她想过资方、想过舆论、想过热搜词条、想过“执行导演:闻笛”这几个字会怎么被解读——她没有想过戏。她来的时候满脑子是“别拖累这部戏”,可她忘了,这部戏的谢幕,是她排的。光走五次,最后一次不追人,人站定了,灯再落。第五组前,空台两秒。这些是她一笔一笔画进图纸的。
“你走了,”他重复了一遍,“谢幕谁排?”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很静。他不再说话,把申请单推回她面前,那页纸在她这一侧桌沿,碰都没碰一下,像把一个问题原样还给她。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被需要”三个字,比“被保护”重。
“我不停了。”她说。
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接话,只是拿着申请单又看了她一眼:“那这个?”
她伸手,把申请单拿回来,叠好,收进帆布包。铅笔写的“闻笛”两个字,隔着纸面,轻轻蹭在她掌心。
“但我有个要求。”她说,“从今晚起,我不在剧场留到那么晚。夜排挪到白天,晚上九点前我走。这样镜头拍到的,就只是排练厅关灯。”
他看着她,很久。
“随你。”他说。
“热搜的事,”她说,“我不会再回应。戏照排。”
“嗯。”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边,他叫住她:“闻笛。”
她停住,没回头。
“那张照片,”他说,“你看了?”
“看了。”
“拍的什么?”
“我在改图。”她顿了顿,“你在看。”
他沉默两秒。
“嗯。”他说,“那就没什么可回应的了。”
她走出门,把门带上。走廊里,她站了一会儿,才迈步。那两句对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得对,那就没什么可回应的了。可她知道,不止如此。那个深夜,工作灯是亮的,图纸是摊开的,他俯身,她伏案,中间隔着一句“光走五次”。
谁都心照不宣。谁都没多说。
她走后,纪沉舟看着空下来的门口,坐了很久。
申请单他没批,也没扔——她收走了。他本来想留一句“你不用退,我来处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说了,就变成“纪沉舟替她背书”;说了,就变成她半截衣角的理由,变成流言里最实的那一锤。两年来他做的一切都是不署名的,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能说。
他把桌上那份第三站进场单拿起来,重看了一遍“谢幕光五次”的灯序——她画的,铅笔。铅笔会留下字,可这张图上的字,都是她自己的。
晚上九点,她果然走了。排练厅的灯八点五十就关了,她提前十分钟走,像她说的那样。
他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窗,看见她背着帆布包走出剧场大门,拐进路灯底下。她走得不快,没有躲镜头——这条街今晚干净得很,他让物业“例行检修”了两天,后巷清空了,正门也清空了。
他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深夜,他改走后巷消防通道回家。路过排练厅后门,他站住了,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推开一条缝。
她在里面。
一个人,站在舞台中间,第五组的位置。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脚边。她手里卷着那张调度图,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低声念:
“光走五次。最后一次不追人。人站定了,灯再落。”
她没有走。她只是让镜头以为她走了。她回到排练厅,在关灯的剧场里,把谢幕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用身体,给调度存档。这是她的老习惯,从第一站就开始了。
他没有进去。他把门缝轻轻合上,退到消防通道里。
他想起今天她说的话:“戏比闲话重要。”
他想起她转身前,眼睛里的光。
齐斯年说过,她坐在导演桌后面讲换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今晚看见了,隔着门缝,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黑下来的舞台上,念那句“人站定了,灯再落”。原来不用坐在导演桌后面,她站在空舞台上也这么亮。
他不知道的是,她说“我不停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她退了,第三站谢幕就没有人知道“第五组前,空台两秒”该停在哪一秒。
她走的时候,眼睛比进来时亮。
他在消防通道里站到那盏工作灯自己灭掉。第二天早上七点,维修班接到通知,排练厅换了一批瓦数更高的灯泡。报修单上,报修人那一栏,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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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她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