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
首届东亚运动会在申举办，正值晚饭时间，千里之外的南方城中村，士多店的黑白电视机在转播开幕式，吸引了周围孩子驻足观看，城中村巷弄狭窄，龙门街上挤满了人，人群中身着庆英高中典型白衫黑裙校服的女孩轻盈得像尾鱼，她手上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了两个铁饭盒，熟练地穿过汹涌人潮，黑色高马尾随之轻巧甩动，像游鱼的鱼鳍。
不远处的街道出现不寻常骚动，几名面露凶相的帮派打手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民众纷纷避开，就连头顶的三角彩旗也被惊得扑簌作响，道路尽头那串彩旗一头已经垂落在地，另一头的串绳则系在二层小楼的简易避雷针上，小楼屋顶由蓝色钢板搭建，钢板便宜但噪音大，如果是雨天，雨滴落在上面会吵得屋里人烦不胜烦。
电视机里，领导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有爱热闹的人不知从哪买了一整条大地红鞭炮应景地点燃，噼啪声不断，路人四向逃窜，边逃边骂。一枚滚落的鞭炮炸响在陈冉脚下，陈冉避之不及，手中的网兜落下，身侧有冰凉触感，有人与她擦肩而过，她捡起网兜回家去。
龙门主街上打手们则扯起那些在路上游荡青少年的手臂，或冲进店铺抓住客人的头发，粗暴地迫使其抬头。
城中村的民众早已习以为常，这些人突然冲进她们平静的生活，很快也会突然消失，只要顺从和避开就好。
但也有人高马大的热心肠男人去路边电话亭报警。
与此同时，陈冉拐进对面巷弄。
天色将晚，巷弄两边没有店面，只有几栋居民楼的出入口，并一间裁缝铺，这条巷子冷清，连路灯都没有，隔三岔五总会有人抹黑走路磕到撞到的，但胜在租金便宜。
白底红字的“百花裁缝店”店招下，有老人拿着旧衣找老板修补。
街角的蓝色钢板屋顶发出细微噪音，陈冉顺着彩旗串绳抬头，赫然发现屋顶上藏着一名黑发黑T的清瘦少年。
劣质霓虹灯光照着主街道，将月光打碎。
打手们在主街道一无所获，很快一窝蜂来到这条巷子。
裁缝铺老板注意到这边的喧闹，停下讲价不放心地看着陈冉。领头打手的母亲是“百花裁缝店”的老主顾，他对陈冉描述了一遍他们搜寻的对象，他不指望陈冉能给出什么线索，也不打算为难女孩，只例行公事地询问。
屋顶的黑衣少年望向巷子口的几人，眼神警惕，他的右手自然垂落，紧握一把银色刀具藏在身后。
面对打手的询问，陈冉摇摇头，她文静又守规矩，对方没有怀疑便走了。
裁缝铺老板这才重新和老人谈话。
屋顶黑衣少年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陈冉不甘示弱地回望，月光破碎，照出少年惨白的皮肤和脸颊上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红色鲜血。
少年毫不恋战，意识到危险远离后便毫不犹豫地收回视线，手脚并用利落地跳下屋顶向另一处黑暗走去，他对这片地形似乎很熟悉，身形灵巧，仿佛常常在山林中漫步的凶兽。
有血顺着蓝色钢板屋檐无声地流下。
陈冉目送少年踉跄着逃离，向自家裁缝店走去，门口两人还在讲价，女孩沿着店门口滑入，将打包的两份猪脚饭放在缝纫机旁，却发现网兜里多了一样东西。
“刚刚怎么回事。”
“没事。”陈冉答道，换了拖鞋便踩上台阶上楼，木楼梯年久失修，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
陈父边和老人谈价边不动声色地皱眉。
陈父是鳏夫，他手艺好，会做旗袍绕盘扣，冬做秋衣夏做睡衣，平时也接缝缝补补的零碎活，人又斯文，城中村总有来找陈父补衣的主妇，虽然裁缝铺账上总没几个活钱，客源总是有的。
城中村的家庭，有暴富的，有坐监的，但大多数都是陈家这样，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倒也刚好够过下去。
今天巷子附近的邻居们都跑去市中心凑热闹，平时靠百花裁缝店有点人气，今天裁缝铺没什么客人，印着“裁缝”二字的白色灯箱关掉后，巷子里再没一点光源。
陈冉重新坐到书桌边拿起笔，书桌正对窗，这也是阁楼唯一的窗户，窗外没有好风景，近在咫尺的只有对面居民楼发黄的墙。
城中村的房子大多楼距极窄，楼距近到相邻楼栋间的两户人家可以握手，陈冉想起弟弟陈扬常说这样窄的楼距，实在很方便扒手爬进窗户入室抢劫，幸运的是裁缝店还未被抢过，大概劫匪知道裁缝店没有几个钱。
缝纫机的声音渐渐停止，只剩鞭炮声依旧顽固地漏进来，厕所在楼梯间，陈冉确定最后的客人已离开才下楼。
刚洗好的头发散开，亚热带晚风吹进阁楼，穗城天气潮热，此时堪堪四月，街上已经都是穿短袖大裤衩的行人。
陈冉手动扇着印着广告的纸扇，房间的电风扇去年夏天结束时寿终正寝，如今的温度还能忍受，陈冉平时又在学校，她一向俭省懂事，和陈父说过一次无果后也没有再提买新风扇的事。
等到放暑假的时候再说吧，她边扇边漫无边际地想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冉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不一样的味道，大概是今天鞭炮放得太多，硫磺味也随风飘进深巷，鼻头微痒，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才终于从题海醒来，转头看向时钟，已经快半夜。
她站起来探出大半个身子虚扑在书桌上方关窗，窗户是向外推开的设计，吱呀呀声音不停，直到陈冉插上插销。
做完这一切陈冉转又坐回原位，将被风吹乱的习题册翻回正确的页码，静下心来做题。
她在庆英高中读高二，拿的是庆英高中的免费特招生名额，庆英是这座省会城市的老牌私立高中，招收学生非富即贵，有全国最好的棒球校队，自然也有足够的资金设立奖学金和特招名额来提高升学率和名誉。
陈冉不笨，但也不够聪明。她没上过一天补习班，不是不想，是没钱，也因此她一天都不敢懈怠。
城中村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大部分都已经进入工厂流水线了，或者回老家结婚生子。
像她这样继续升学的屈指可数，因此若说梦想，读高中考大学然后离开龙门街就是她的梦想。
外面逐渐安静，陈冉却久未睡着，她今天异常敏感，楼下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不是鞭炮声，声音艰涩，她仔细辨认终于想起那是大门插销挪动的声音。
很快楼下传来陈父高昂的叫骂声音，陈冉迅速起身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望去，楼下没有打开电灯，只有缝纫机旁的小台灯开着，除了陈父还有一个身影，陈冉不掩喜悦，果然她听见了陈扬的声音，十四岁的男孩声音急切又愤怒。
“我就是喜欢在外面混怎么了？”
“你有本事永远别回家！”
“爸爸！”陈冉站在楼梯过道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制止父子俩的口不择言。
楼下两人抬头望向高处的陈冉。
陈冉与陈父对视：“别说这种话，陈扬上次就是在你说了这句话还打了一巴掌之后走的。”
“现在才回来，离开一个月了，爸爸。”她又补充道，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陈冉想尖叫。
不速之客出现在门口，陈冉双眼无意识瞪大，她意识到那是之前藏在屋顶上的少年，一样的单薄冷冽。
对方迅速识破少女的企图，一把抓过陈冉的肩膀，将女孩扣在胸前，一只手轻松制住了陈冉挣扎的双手并施力压回陈冉胸口，迅速从陈冉背后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陈冉的尖叫声被堵在嗓子口，整个人被身后的冷冽少年紧紧圈在怀中。
察觉到陈冉的不安，男孩凑近陈冉耳朵，声音冰冷，语气冷漠，“我不会伤害你，不要发出声音。”
他的手足够大，陈冉的嘴巴和鼻子都被捂着，呼吸困难，她试图从指缝间寻找可以呼吸的空隙，对方似乎意识到这点，稍微分开了手指，陈冉得以缓过来，开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对方皮肤冰凉，陈冉脸上和身上的热气也逐渐消散，她更加不安，但也能感觉到对方并非力大无穷，他似乎受了伤，正在借自己的力支撑。
很快陈冉的猜测得到证实，对方力气迅速耗尽，两人都在下坠。
身后的人在完全坠落前无声地半拖半抱着将陈冉带进卧室，对方在碰到墙壁时停止移动，陈冉能感觉到对方正竭力控制着肌肉，他的身体紧绷着沿墙壁慢慢滑下，一点声音也没有。
“抱歉。”对方语气放软，也可能是力气用尽，“我不会伤害你。”
陈冉逐渐恢复理智，听出对方话语中的安抚。
但她不准备坐以待毙，她正积蓄力量准备反抗，门口陈扬突然出现，多日未见的弟弟将头发染成金黄，正惊讶地看着他们，“梁哥你你你你……就算你是我哥，你也不能抱我姐啊。”
陈扬急切地走近半跪在陈冉面前，拉开阿姐脸上不速之客的手，见陈冉准备尖叫重又捂住，讨好又慌乱：“阿姐……阿姐……这是我朋友，不要害怕，你不要叫，好吗？”
陈冉双眼蓄泪。
“求你了……求你了……姐姐……好阿姐……”，陈扬边哄着陈冉边慢慢松手，又掰开陈冉手腕上的大手，将陈冉拉起来，
陈冉站起来时腿还是软的，她的白色睡裙因为刚刚的激烈变得皱皱巴巴，陈扬将床边薄毯递过去。
陈冉没接，并不是赌气，只是她还没有从刚刚的混乱中出来，更没意识到自己轻微走光，陈扬干脆起身将薄毯披在陈冉身上，见陈冉没有将薄毯抖落，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陈冉实在觉得坐在地上没有气势，无法发泄愤怒，她努力站稳后问陈扬：“说吧，怎么回事？”，眼睛却是盯着贸然入室的陌生人。
受伤的凶兽此时坐在地上，整个人都靠着墙壁，一只手臂随意搭在撑起的那条腿上，黑眸明亮，眼神凌冽地穿过额前的黑发，带着戒备注视着陌生的环境。
明明很虚弱，却压迫感十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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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