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的秋天来得不干脆。
城中村福寿街的巷口,冷风裹着隔壁早餐摊的油烟,吹得卷闸门上的旧广告纸哗啦作响。墙根底下蹲着一只三花猫,尾巴卷着爪子,眯着眼看人来人往。
白泽站在44号门前,仰头看着那快要掉下来的木招牌。招牌上写着“阴阳算命铺”五个字,油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残笔,半死不活地挂在那里。门旁边的墙上,用红漆喷了个巨大的“拆”字,底下跟着一串手写手机号,是拆迁办的。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怀里搂了搂。袋子里装着三头大蒜、两块黑驴蹄子,还有一盒刚打包的螺蛳粉,汤底烫得他肚皮发暖。
他今天来,是为了继承这家店。
准确地说,是为了继承这家店即将到账的三百万拆迁补偿款。
白泽弯下腰,正要从门缝往里瞅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重,但节奏很稳。
白泽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深灰色薄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手提箱。方方正正的箱子跟周围油腻腻的巷子格格不入,跟这个人的气质也格格不入。
白泽上下扫了他一眼,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卖保险的跑这儿来干嘛?
男人没理他,径直走到铺子门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那把生锈的锁里。
白泽愣了一下,往前跨了一步:“哎,你谁啊?”
男人把钥匙转了一圈,锁芯发出“咔”的一声。他推开门,侧过头,语气很平:“陆玄。这家店的法定继承人之一。”
白泽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陆玄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塑料袋,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
“之一?”白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店是我二大爷的三外甥女留给我的,怎么还有个之一?”
陆玄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白泽面前。
“遗嘱复印件。”他说,“法院公证过的。上面写了,继承人必须证明本店存在‘超自然现象’,才能获得全部产权。我,也是继承人之一。”
白泽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没接。
“所以你的意思是,”白泽慢慢地说,“咱俩得比一比,谁先证明这店里有鬼?”
“你可以这么理解。”陆玄把纸收回口袋,转身走进了铺子。
白泽站在原地,盯着陆玄的背影,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螺蛳粉和大蒜,觉得自己准备了一整个晚上的“通灵大计”,好像被人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但他还是跟了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破。供桌摆在正中间,上面立着一块牌位,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墙壁被香火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一摞旧书,地上全是灰尘和碎瓦片。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几十年没人住过。
陆玄站在供桌前,环顾四周,推了推眼镜。
白泽把塑料袋放在供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根大蒜,掰了一瓣揣进兜里,然后蹲下身,把螺蛳粉的汤盒放在蜡烛旁边。
“天灵灵地灵灵,祖师爷保佑,今晚抓个鬼……”
陆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
“准备通灵仪式。”白泽头也没抬,把大蒜在供桌上摆成一排,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道黄纸符,往墙上贴,“这是我专门从夜市淘来的符,据说特别灵。”
陆玄沉默了两秒。
“你买的这些符,”他说,“印刷字体是黑体,底下还有二维码,扫一下能领五块钱优惠券。”
白泽贴符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瞪了陆玄一眼,把最后一道符拍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懂什么。这叫与时俱进。祖师爷也得跟上时代,不然怎么跟那些高科技的鬼打交道?”
陆玄没接话。他把银色手提箱放在供桌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仪器,方方正正的,有带屏幕的,有带天线的,还有几样白泽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你这是准备去实验室上班,还是准备抓鬼?”白泽忍不住吐槽。
“抓鬼。”陆玄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贴在供桌旁边的墙上,“用物理方法。”
白泽看着他那副正经的样子,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去摆弄他的蜡烛。
两人在这间破铺子里僵持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了。白泽点了几根蜡烛,把铺子里照得忽明忽暗。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着从网上搜来的咒语。陆玄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借着充电台灯的光,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代码。他面前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波形图,没有任何异常。
入夜之后,城中村的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白泽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嘀咕。陆玄抬眼看了他一下,发现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你念经的姿势挺标准。”陆玄说。
白泽猛地睁开眼,瞪着他:“我这是通灵,不是念经。”
陆玄没接话。他正要说什么,后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滴答……滴答……”
白泽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死死地撑着膝盖。
“你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明显在发抖,“水声……后厨有水声。”
陆玄没动。他合上笔记本,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带着探头的仪器,站起身,往后厨走去。白泽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秒,抓起供桌上的大蒜,小跑着跟了上去。
后厨很窄,灶台上落满灰尘,水龙头锈迹斑斑。地面上有一小摊积水,水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往下落,砸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陆玄举起仪器,对着天花板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水龙头旁边,弯腰拧紧了墙上的阀门。
“滴答”声停了。
白泽紧张地站在门口,看着陆玄走回来。
“水管老化。”陆玄把仪器收好,语气很淡,“水滴的频率和地面形成了共振,产生了次声波。次声波会让人产生不安和恐惧——所以你刚才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纯属生理反应。”
白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得发软的大蒜,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你这是作弊。”白泽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陆玄没理他,转身走回铺子里,把仪器放回箱子。
第二天清晨,白泽是被自己的尖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一片暗红色的印记,吓得直接从折叠床上滚了下来。
“陆玄!陆玄你醒醒!”白泽连滚带爬地冲到陆玄的折叠椅旁,“天花板上有血!有血印子!”
陆玄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手持仪器,搬了把梯子,爬上去。
白泽在地上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往身上拍大蒜粉。
陆玄爬下梯子,把仪器屏幕转向白泽。
“红色油漆。”他说,“楼上昨晚在刷阳台栏杆,漏下来的。我看了热成像,油漆的凝固温度分布完全对得上。”
白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羞恼。
“你……”白泽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比警察还警察?”
陆玄把仪器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静地看着他。
“科学,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第二天晚上,白泽不服气。他跑出去买了一大堆黄纸和纸人,在铺子里摆了个阵。他把三个纸人排成一排,点上蜡烛,盘腿坐在中间,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纸人纸马听我令……”
陆玄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端着保温杯喝枸杞茶,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最边上那个纸人突然晃了一下,“啪”地倒了下去,还往前滑了十几厘米。
白泽“嗷”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退到陆玄旁边,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动了!它动了!”白泽的声音都变了调。
陆玄放下保温杯,走过去,把那个纸人拎起来,翻过底座看了一眼,又丢回白泽怀里。
“老鼠在纸人肚子里做窝了。”陆玄说,“底座是歪的,重心不稳,风一吹就倒。下次想通灵,建议先做个物理平衡测试。”
白泽抱着那个纸人,站在满地的大蒜皮、黄纸屑和凉透了的螺蛳粉汤前面,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骂人,陆玄放在供桌上的电磁场探测仪,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这声音又尖又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陆玄愣了一瞬间,快步走过去,低头看向屏幕。上面的数字正在疯狂往上跳动,指针直接越过了量程上限,卡死在最大值。他这台仪器用了三年,就算贴着高压变电站的墙根站,指针都没抖成过这样。
白泽也愣住了。他看着陆玄的脸色,后背莫名一阵发凉。
“喂……”白泽的声音低了下来,“你那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陆玄没有回答。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铺子最深处——那扇被蜘蛛网封死的、据说供奉着祖师爷牌位的暗门。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白泽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拆迁办的群发短信:
【紧急通知】福寿街44号产权人:因该店铺涉及“灵异产权”争议,补偿款发放已冻结。请于三日内携带相关证明前往拆迁办核实。逾期后果自负。
白泽看完短信,抬起头,看向陆玄。
陆玄盯着那扇暗门,手指在仪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有点意思。”陆玄低声说。
白泽听着他这语气,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他往前挪了半步,站到陆玄旁边,一只手攥紧了那根已经没什么用的大蒜。
“先说好。”白泽的声音还带着点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负责科学,我负责跑。”
陆玄没回头,只是推了推眼镜。
“闭嘴,跟上。”
他朝那扇暗门走了过去。
白泽咬了咬牙,跟了上去。走到暗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脑袋里“嗡”了一下,眼前黑了半秒。
他脚步顿住了。
但等他眨眨眼,一切又恢复了原样。铺子还是那个铺子,蜡烛还在晃,陆玄的背影依然笔直。
“怎么了?”陆玄回过头看他。
“没事。”白泽揉了揉太阳穴,嘟囔了一句,“估计是饿的。”
他没多想,抬脚跟了上去。暗室的门,在两人面前缓缓被推开。
而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在门框上扶了一把的那只手,手心里多了一小撮黑色的灰。
那灰冰冰凉凉的,沾在皮肤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三百万的破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