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阿婆坐起身，抓起一把泥土让去苦去闻：“记住泥土的味道。以后遇到熬不过去的事情，就抓起地上的泥土闻一闻。泥土能连接生人与死人。生人靠泥土中长出的庄稼存活，死人则永远与泥土合二为一。我们人的一生与泥土密不可分。现在外面战乱又起，两国拼的你死我活，他们全都是在争夺泥土。”
去苦自小泥堆里长大，泥土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泥土有一股土腥味，尤其下过雨后，泥土的气味四散遍地。
去苦凑近奶奶手中的泥土闻一闻，笑容灿烂：“奶奶，我闻到泥土的味道就想起你。奶奶跟泥土一样，我离不开。”
…………
三原和西民两个国家的厮杀，犹如一场永不停止的血雨，持续了几十年还没有尽头。去苦十二岁的最后一个月，她的世界开始陷入一片灰暗。
西民国的军队烧了东临村十里外的连片村庄，冲天的火光映红夜空。战火很快就蔓延到东临村。
起初东临村村民不大在意，他们认为东临村不会被发现，直到两个探路的西民国士兵悄无声息溜进村，他们才恐惧丛生。
那日，去苦正在一片深草之中乘凉睡觉，忽而听得两个陌生口音。她探出脑袋，只见两个人身穿蓝黑兵服，扛着带尖刀的长枪，鬼鬼祟祟的躲在一棵大树之后。两人很有特点，让人一眼就记住。一个高高胖胖，一个矮矮瘦瘦。
高胖兵说道：“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避世村庄。你看这村庄家家烟囱冒烟，里面必定住满人。只要有人，这里就会有粮食有肉有女人，我们兄弟又可以享福。等会我们冲进村庄，把老弱病残和男子全都杀完。屠灭这个村庄，归队后我们就是大功一件。”
矮瘦兵反驳：“你脑子里除了吃喝，就剩□□那点事。你看看这座村多隐蔽，我们俩不是误打误撞，绝对发现不了它。这座村靠着大海，又位于深林之中，即便不靠外界的补给，村里人也饿不死。打猎捕鱼，他们必定厉害。说不好他们家家户户中都有猎枪，我们不能轻举妄动。生死攸关的事，多加小心总没错。”
高胖兵不服气：“他们有几杆猎枪又能怎么样？能跟我们这些专门从军校出来的人比？我们练习搏击刺杀射击，又行军打仗，一个人对战他们十个人也绰绰有余。你个头小就算，怎么胆子也这般小？”
矮瘦兵立时反唇相讥：“我可不是只长身体不长脑子的傻瓜蛋。横冲直撞鲁莽行事好大喜功，那是蠢货的做派。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三岁幼子，我可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里。我们先回去，把这件事报告给队长。等明天我们直接进村，将村里的活口全部灭掉。”
去苦把脑袋缩回草丛之中，她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弓着身子爬到外面，然后拔腿就跑。她满头大汗，只攒着劲一口气跑到村里。刚到村里她迎头碰见村长，两条腿顿时疲软，栽倒在地。村长并不理会去苦，径直回家。
“有西民国的士兵……两个。”去苦说完，村长身体晃动一下后变得僵硬。他转头训斥去苦：“不能什么话都乱说。甘阿婆真是把你娇惯的无法无天。”
见村长不信，去苦把刚刚见到的士兵模样以及他们说的话，全部告诉村长。村长见去苦不像撒谎，面色顿时苍白。
村长把家家户户的男子喊出来，让他们带上家中猎枪以及趁手的利器，去村头外的大杨树下寻人。如果这两个士兵不死，那东临村就要大祸临头。
一众人来到杨树下，不见西民国两个士兵。但村长在树下见到两个烟头。这烟头一看就是贵货。
村长吩咐众人：“我们分三组，朝三个方向去追这两人。无论哪组追到，都直接下死手。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去报信。”
两个西民国士兵并未走远。村长带人快追上他们。村里的王材打枪最准，他一枪就击中高胖兵的后脑勺，高胖兵即刻死掉。矮瘦兵见同伴这么轻易见祖宗，又看不远处二三十个男子朝他跑来，顿时慌不择路。他头脑转的极快，扭身朝东面跑去。东面是大海，只要他跳进海里，就有一线生机。
矮瘦兵身体很小，他又极其灵活，王材朝他开几枪，都未命中。村长他们只得在后狂追。矮瘦兵跑到海边，立即没入大海，消失不见。
去苦把遇到西民国士兵的事在东临村传开，人人自危。村长带着众人回村后，脸色凝重。他把所有村民聚在一起，提出保全最多人的建议：“西民国士兵逃走一个，他们的军队很快就要来到东临村。我们留在这里全部都得死。距离东临村最近的城是春城，春城有三原的军队驻扎，西民军队不敢随便交战，我们去春城找活路。但春城在东面，与东临村隔着茫茫大海，想去春城，必须乘船。可东临村只有一条能容纳百人的船只。”
一人喊道：“我们村子里五六十户人家，加在一起也有两三百人，一条百人船怎么够？这是要谁死要谁活呢？”
人群躁乱。村长大声压制：“大难当头，谁家走谁家留自是难定。我刚在回村时，已在路上想出一个法子。每户人家各分两半，一半登船去春城，一半留村自生自灭。单数人家就多一人留在村里。每家在半个时辰内定好要去春城的人，这些人半个时辰后在海边停船处集合。”
村长不想做坏人，他把选择难题抛给村民自己。死亡已经悬在头顶，人群中各类声音逐渐响起。
有人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一家人哪能离散？有人说：老残者把机会让给年轻人，是最合适的。有人说：做人平时讲道义讲亲情，可都快吃枪子，谁还管那些虚头巴脑的情谊，保命要紧。…………
甘阿婆牵着去苦的手跑回家。甘阿婆到家便收拾东西。她把去苦的衣物与干粮包在一起，又把家中的所有钱财拿出来，放在去苦衣服的内兜里。
去苦清楚奶奶是要送自己登船。她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奶奶，我不离开你。死便死，我与奶奶一起躺进泥土里。只要奶奶在，我不怕死。死后我化作小鬼，还跟奶奶作伴。”
“去苦你听奶奶说：人来到这世间，都是孤独的。奶奶陪你一时，但无法陪你一世。况且奶奶在十二年前就该死掉，是你给奶奶续了十二年的命。奶奶感谢你。去苦你要去春城，要活下来。”甘阿婆哽咽。她俯身抱住去苦，面容悲苦。“奶奶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夜夜守护去苦。去苦要睡好觉吃好饭，将来遇到个好男儿，幸福过一生。”
甘阿婆说完就拉着去苦奔向海边。走到门口处，她又想起什么，忽然返回屋子里面。她出来时，手中拿着一把剪刀。“你去春城，不知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这把剪刀可以防身。村里人虽平日里有说有笑，但真遇到事，不会有人帮你。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
“奶奶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东临村。”去苦双手拉住门栓不松开。甘阿婆怕错过登船的时辰，狠心下手给去苦两个耳刮子。去苦却说：“奶奶你故意打我也没用，我知道你是赶我走。我不走，说什么也不走。”
甘阿婆无奈。她望望天做出一个决定。只见她拿出剪刀，往自己脖颈里面猛刺。鲜血立刻哗啦啦的流出。去苦顿时眼前迷蒙一片。
甘阿婆站立不住，倒在地上。去苦双腿跪在她身边，眼泪连连。甘阿婆伸手摸摸去苦的脸颊:“奶奶下手……有点重……还疼吗？去苦……奶奶马上就死去……你不用……再挂心奶奶了。奶奶知你日后必定会……受苦受难，但只要有活命机会……你就……牢牢抓住。奶奶会保佑去苦……一生逢凶化吉……健康平安。”
去苦用手捂着奶奶脖颈处的大洞，鲜血把她的手全部染红。去苦肩膀抖动着，已经不知该说什么话。甘阿婆冲去苦最后笑笑，闭目而逝。
甘阿婆用自己的生命换去苦登船。去苦自知人死不能复生，她从家里拿出被单，盖住奶奶的尸体，给奶奶正儿八经磕三个头，然后捡起地上的剪刀，背起包袱朝海边走去。
东临村去海边的路去苦走过很多次，唯有这一次她走过这条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折返。她边走边哭，到海边时已双眼红肿的像核桃。
去苦爬上船，蹲在角落里，不再出声。有村民见到甘阿婆的尸体，议论纷纷。村长家七口人，他有三个孩子。按照村长的提议，他家只能三人上船去春城。村长原本打算自己和两个儿子乘船离开，把妻子女儿父母留在东临村。现下他看甘阿婆已死，心中便起歹毒的念头。他想让去苦让出位置，让自己女儿也上船。
村长把去苦拎起来扔下船：“去苦你是甘阿婆捡来的，不算东临村的孩子。你不能坐船去春城。你奶奶甘阿婆死了，她养你十二年，你该去挖个坑将她埋掉。”
去苦：“村长你不能言而无信，说好一家一半人登船的。我自小长在东临村，为什么不算东临村的人？”去苦从沙地上爬起来据理力争。如果她不能上船，奶奶死不瞑目。
村长根本不把去苦放在眼里，装作听不到她的话，自顾自的指挥村民上船。去苦见村长充耳不闻，自己又爬船。可是有村长在，她怎么爬的上去？
村里有人幸灾乐祸：“你个臭丫头整日牙尖嘴利，不把人放眼里，今日怎的厉害不起来了？等会西民国的士兵就会到来，你等着吃好果子。”
“西民国士兵是我发现的。不是我，明日你们都要死。我救你们一命，你们不知恩图报，反倒为难我，看我笑话。你们这种人不被杀死，也要被雷劈死。奶奶说过我是老天爷的孩子，伤害我的人会被老天爷惩罚。你们若是还敬畏老天爷，就让我登船。你们若是跟老天爷作对，就等着遭报应。”
去苦想唬一唬这群人。村长却说：“你别拿神神鬼鬼的在这瞎咋呼，只会招笑。今日我不让你上船，谁能阻止？去树林里面躲着吧。说不好西民国的士兵找不到你，你还能躲过一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往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