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苦被阿婆捡回东临村那天,村里来了一大群黑黝黝的乌鸦。不详的帽子从此就扣在去苦头上。村里人叫去苦黑乌鸦,对她避之不及。
好在阿婆对去苦是真心实意。阿婆说:我给你取名叫去苦,是希望你这一生离苦得乐,日子永远甜蜜蜜。别人的话不要听。
去苦对人间有初始记忆发生在她四岁这一年。炎热盛夏令人黏腻难受,去苦夜间迷迷糊糊醒来,只见阿婆守在床榻边,手里一下又一下的摇着那把老蒲扇,替她驱赶蚊虫与热浪。
月光清明如水,屋外偶有几声异动,一瞬恒长。
去苦六岁时,阿婆捡起地上枯树枝,开始教她写字。阿婆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将那些生涩的字念给去苦听,又攥着她的小手在泥土地上划下横竖撇捺。
春去秋来,地上的字迹被风雨抹平又写满。阿婆把去苦这个只知道在泥地里打滚的丫头,一点点教成东临村识字最多的女孩。
十岁那年,去苦帮阿婆在菜地里干活。夏日傍晚,阵风吹来,阿婆把锄头往旁边一丢,不讲究的仰躺在泥土地上。
去苦有样学样。她与阿婆挨在一起,并肩看天上的云彩。
阿婆些许惆怅:“阿婆我今年六十四岁,在东临村生活五十四年,可还是想念幼时的故乡。我的家有青砖红瓦大铁门,院中还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很粗,我伸开双臂也抱不到它的一半。父亲曾说我长大后,他会用那棵大槐树给我打嫁妆。后来,西民国的士兵来了,他们可真坏啊,一个个杀人杀的眼通红。我的家被一把火烧掉,亲人全死掉。我侥幸逃出,跟着难民一路走,误打误撞来到东临村这个隐蔽的小村落。也不知时隔多年,那棵槐树还在不在。”
去苦:“阿婆的故乡叫什么名字?”
阿婆:“桃城。那是一座富饶美丽遍地桃花的城市。我闭上眼,现在仍旧能看到桃城的大好风光。可战争摧毁了它。不过没关系,天地广大,离开桃城,还有东临村。东临村的天和地同样滋养人。在东临村的庇护下,我躲过一次次的战争,过着安全自由的生活。但过往之事时刻萦绕我的心头。我思索半辈子,才明白命运不可抗。”
阿婆的话,去苦似懂非懂。去苦从未离开过东临村。她时常听村里人说起外面的花花世界,什么影院茶楼,什么舞厅百货店,好似天堂一般的地方。可她并不向往。
去苦喜欢东临村,喜欢这里的花树鸟虫,喜欢这里的泥土与艳阳。她要依偎着奶奶过一生。
战争、死亡,这些东西离她很远很远。去苦想,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落到她头上。
阿婆坐起身,抓起一把泥土凑在去苦鼻子边:“记住泥土的味道。以后遇到熬不过去的事情,就抓起地上的泥土闻一闻。生人靠泥土中长出的庄稼存活,死人则永远与泥土合二为一。我们人的一生与泥土密不可分。现在外面战乱又起,两国拼的你死我活,他们全都是在争夺泥土。”
去苦自小泥堆里长大,泥土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泥土有一股土腥味,尤其下过雨后,土腥味四散遍地。去苦笑容灿烂:“阿婆,我闻到泥土的味道就想起你。阿婆跟泥土一样,我离不开。”
…………
三原和西民两国的厮杀,犹如一场永不停止的血雨,持续了几十年还没有尽头。去苦十二岁时,她第一次见识到战争的残酷。
西民国的军队烧了东临村十里外的连片村庄,冲天的火光映红夜空。东临村位于山林和大海之间,从未被发现过。村民们本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躲过杀戮。
一日,去苦正在一片深草之中乘凉睡觉,忽而听得两个陌生口音。她探出脑袋,只见两个人身穿蓝黑兵服,扛着带尖刀的长枪,鬼鬼祟祟的躲在一棵大树之后。
去苦把脑袋缩回草丛之中,她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弓着身子爬到外面,然后拔腿就跑。她满头大汗,只攒着劲一口气跑到村里。刚到村里去苦迎头碰见村长,两条腿顿时疲软,栽倒在地。村长并不理会去苦,径直回家。
“有两个人扛着枪,会不会是……西民国的士兵。”去苦说完,村长身体晃动一下后变得僵硬。他转头训斥去苦:“不能什么话都乱说。甘阿婆真是把你娇惯的无法无天。”
见村长不信,去苦把刚刚见到的士兵模样告诉村长。村长面色顿时苍白,恨恨的道:“你这只黑乌鸦只会带来厄运。”
村长把家家户户的男子喊出来,让他们带上家中猎枪以及趁手的利器,去村头外寻人。
村长他们只打死一个西民国士兵,另一人逃走,东临村即将大祸临头。东临村人心惶惶。经过村长提议,村里人搬迁去春城。
春城与东临村之间隔着大海,只能乘船而过。东临村两百余人,船只最多容纳一百人。家家户户一半留在东临村,一半去春城谋活路。
人人心知肚明,留在东临村是等死。阿婆把去苦行李收拾好,把去苦推上船。去苦大哭:“阿婆我不怕死,死后我变成小鬼,还跟在阿婆身边。”
阿婆擦掉去苦的泪,又帮去苦理理头发:“去苦不怕。我跟绿枝打过招呼,她以后会多照料你。阿婆十二年前去山林中是寻死的,是去苦的出现让阿婆多活十二年。阿婆感谢去苦。等阿婆去了天上,会化成星星,夜夜守护去苦,保你一生喜乐安康。”
天色渐暗,船行入海。西民国士兵来的很快。船刚驶出不远,他们就到达东临村。那些士兵全部穿着蓝黑兵服,挎着长枪端着刺刀,他们将留在海岸边的村民逼退进海里。村民们半个身体都被海水淹没。
西民国士兵让长枪发出震耳声音,把白刃染成红色。他们只是简单动动手而已,那一船的人就拥有了此生再也摆脱不掉的梦魇。
渐渐的,去苦看不到那些狠戾的西民国士兵,看不到东临村,看不到那一片翠绿的山林……以往十二年好似一场梦,梦中所有的阳光鸣蝉青草红花都在顷刻间被黑暗抹平。她的阿婆,她的鸡鸭狗羊,她的家,都飘走了,随着西民国士兵到来后制造的团团浓烟飘走了。
浓烟飘散在东临村的上空,去苦看到遮天的火红。那火红就是奶奶口中的战争与死亡。
船在大海上航行一夜。这一夜,整船人无人入睡,也无人清醒。海浪在喋喋不休的哭泣,从天擦黑到天又亮,始终不停。
“那是春城吗?”一句话打破宁静。去苦站起身向前方望去,只见一座城稳稳矗立。那城四四方方楼宇错落,是去苦从没见过的繁华。
下船后,绿枝主动牵起去苦的手:“以后你跟着绿枝姨。”去苦觉得绿枝看她时,眼睛里有母亲般的慈爱。只是那种慈爱背后似乎还有隐隐悲伤。
与外面的枪炮战火不同的是,重兵把守的春城歌舞升平一派祥和。进入城中去苦四处张望,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在一片奢靡之中,她看到远处站在屋脊上的一只黑乌鸦。
一声枪响,黑乌鸦直接坠地。去苦扭头看到一位士兵放下枪,士兵嘴里嘟囔着:黑乌鸦只会带来厄运。
去苦低下头,她也是一只黑乌鸦。
一声汽车鸣笛让去苦回神。她赶紧挪到一边避让。汽车内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男孩透过车窗与她对视。那男孩目光灼灼,贵公子派头十足。
汽车被行人挡到去路,司机不耐烦的把头伸到车窗外叫骂,男孩却说:“我们不急,等一会也无妨。”
去苦第一次羡慕别人。
…………
在春城转悠大半天,临天黑时,绿枝决定盘下一处宅子。宅子很旧,它的外墙上贴着出租告示。告示上明确写出,这套老宅子便宜出租。
绿枝用钥匙打开宅子的门,尽管她已经做好宅子内里破败不堪的准备,但推开门之后的状况还是让她大跌眼镜。
去苦砸吧砸吧小嘴:“绿枝姨,这里面能住人吗?我怎么闻到一股阴森森的味道。”
这个宅子确实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院子里的石头圆桌倒在地上、一只死去不知多久都快看不出身体形状的猫硬挺挺躺着、厨房的窗户玻璃全部碎掉……堂屋门上一边挂着半截红布,一边挂着半截白布,红白相撞,难掩悲凉。
但在一片杂乱凄迷之中,去苦看到院中的一棵老槐树屹立不倒,那满树的枝桠翠绿在夕阳下硬夺生机。这里也有一棵老槐树。阿婆说她故乡的家中院里也有一棵老槐树。想到阿婆,去苦心头泛起心酸。
绿枝沉沉气:“这处宅子是长时间没住人,所以才没有人气。我们住进去,将院子里的落叶腐尸都清理掉,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再让厨房冒冒烟,自然这里就有烟火气。这世间没有鬼、没有神,只有人。去苦你不必害怕。”
去苦却说:“我希望这世间有鬼。这样我跟阿婆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没鬼的话,我便再也见不到阿婆。”
绿枝:“多情之人多烦恼,无情之人无挂碍。女孩啊,最好让自己有颗石头心。甘阿婆从树林中捡到你将你养大,又心甘情愿为你去死,那都是她的选择,跟你无关。”
去苦不再说话。她只是望着老槐树,眼眶红红。
晚上去苦躺在床上。明明很累,但她毫无困意。她看着窗外清明如水的月光,又想起阿婆。小时候睡不着时,阿婆总会唱儿歌给她听。
那首儿歌去苦记得很清楚:“天上星亮晶晶,人间的娃儿睡梦中。风也停雨也静,虫儿蝶儿都立定。赶走狼驱走豹,阿婆的小孩困觉觉。”
物是人非。转眼东临村不复存在,阿婆也与她阴阳两隔。绿枝见去苦失神的看月光,也坐起身来,抬眼望窗外。绿枝咬着手指,整个人斜靠在墙上,犹如一堆塌缩的废墟。
…………
为了维持生计,绿枝在老宅子门前开低价粥铺。粥铺生意很好。去苦帮着绿枝刷碗淘米洗锅。连续半个月,两人忙的脚不沾地。
这天忙碌之后,吃过晚饭,宅子外面的街上响起一阵哭声,紧接着又起来几声枪响。枪响之后,安静重回。去苦重重的喘两口气,爬到床上,闭眼睡觉。
去苦梦中回到东临村,阿婆牵着她的手在雨后的山林里采蘑菇。世界被雨水洗刷干净,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面洒落,虫鸣鸟叫,祥和安宁。
奈何梦只是梦。去苦的双脚从东临村的土地转移到春城的土地,她把一摞又一摞喝完粥的碗从宅子外的街上搬到院子里,不停的洗刷。
去苦把最后一摞碗洗干净送到街上,她再次看见那个男孩。男孩站在邻居爷爷旁边默不作声的流眼泪。远处传来一阵放枪声,男孩双腿止不住的哆嗦,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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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