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从机场驶出，机场周围是一大片紫色的马鞭草和薰衣草花田。车上了高速后，并没有开往离机场75公里的市区，而是驶向更偏远的县城。
除了司机和副驾上的助理，后排还坐着一人。微卷的及眉碎发蓬松柔软，颧骨微高，鼻梁挺拔，嘴唇微薄，下巴线条流畅，戴着太阳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从他偏头的动作能看出，他始终注视着窗外。
他一言不发，虽然只是穿着羽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却依然能显出他的锐气和冷俊。
车子下了高速转向国道，道路变窄，两边不断出现突兀的山石峭壁，颠簸了好一阵子，眼前的视野终于开阔起来，路边有大片草地和格桑花，远处天空湛蓝，几朵云好像近的伸手就能摘下来。不一会，车子慢下来，前方出现了赶羊人和羊群。
司机很有耐心，没有鸣笛，停下了车子。赶羊人也只是随羊群穿行，手上没有任何动作，羊群慢悠悠的涌过来，包围了车子。车内三人对此情景本来无动于衷，但一阵嗡嗡声传来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羊群迅速移动起来，很快穿过了国道到了对面的草地，赶羊人向他们挥了挥手，司机也轻按了一声喇叭。
车前飞过一架无人机，车子启动再次开上公路。
“哇，真是无人机放牧，想不到城市禁飞，在这里可以大展拳脚，这也算转岗成功了。”助理调侃了一句，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是啊”，后排的人注视着远去的羊群，“这里有的是空间，不用担心炸机。”
“平时下班了要是能来这样的地方飞一圈，那一定景致不错，别说，广阔天地的感觉就是好。”司机也搭了话。
“要不老板在这开个店。”
“我开，你们两人留下，三年不能回家。”
“别，在这儿待三年，我会疯的。”助理摇摇头，“老刘耐得住寂寞，他留下。”
后排的人摇摇头。
“三年。”他动了动嘴唇，轻声自语，“很快就过去了。”
九年，也很快就过去了。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擦黑，车子才在县城的酒店停下。
“老大，这儿不错的酒店就这家了，”助理办完入住走到酒店外 ，“你将就几天。”
“我住的惯，你和老刘先休息会 。”他掐灭手中的烟，“这附近有家不错的手抓羊肉，一会咱们可以探个店。”
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这里的七月，夜色微凉，月明星稀。
吃过饭，他套了件亚麻西服，站在阳台上，手机里播放的是那首【谁来剪月光】。他对着虚空弹了弹烟灰，眼神比夜色还凉。
九年前的六月，也是这样夜晚，如果没发生那件事，她现在是不是会在自己身旁呢？
他轻声对着夜空说：“我好想你。”
———
2012年 4月
“淼淼，你听说没，咱们班来了个插班生，大城市来的。” 陶倩雯咣当一声放下手中的大书包，重重坐在椅子上。
同桌的女生没回应，一边默念着单词，一边在纸上迅速的把同一个单词写了五遍。放下笔，她才抬起头。
一张线条利落的瓜子脸，下颌收的干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最出挑的，眼型偏长，眼尾微挑，瞳色浅褐，看人时像隔着一层薄霜，安静、直接，不带笑意。嘴唇薄而淡，天然的血色很浅，好看，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西北女孩大多都会因高海拔肤色偏黑，还会有明显的红二团，她的美实在和她们形成鲜明对比，不过，太过清冷。
她抬手拢了一下高马尾和额前的碎发，“我哪能知道，我每次都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我听我姑说的，那家伙家里有人，你想想，咱们班年级排名第一，那是一般人能插班进来的吗？而且我跟你说，” 她压低了声音，“他肯定是个学渣，不受待见。”
“你怎么知道他是学渣？”温淼面无表情的低下头，整理着手中的课本，“学渣还来咱们班？”
“你看李学谊那张臭脸，嫌贫爱富的样儿。”陶倩雯朝讲台上努了努嘴。
班主任李学谊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明明不到四十岁的女老师，打扮的却很老气。长发披肩，黑框大眼镜，大红色唇膏，黑色毛呢连衣裙。她本是京市人，来小镇是因为丈夫在当地挂职五年，她就借调到县城高中，她在原来的学校就是骨干教师，在这里学校也不敢怠慢领导的家属，给她分了最好的班。她的嫌贫爱富不是指钱，而是学生成绩。那些排名靠后的学生，她理都不理，不过，有的学霸她也不喜欢，尤其是有个性和她对着干的。
“好了安静。”李学谊清了清嗓子。“咱们班新转来一名同学，一会座位要调整一下。”她扫视了一下全班又看向门外。“你进来。”
男生两步就跨上讲台，他穿着件黑色风衣，肩头随意搭着一个斜挎包，里面并没有什么书。
“怎么也有一米九吧。” 陶倩雯的声音掩饰不住激动。“比咱们班这帮昂首挺胸也得走到桌子底下的男生可高太多了。好帅啊，这肩宽，这大眼睛。”
男生给人一种痞帅的感觉，少年感十足，发梢微卷，应该是烫过的，“大家好，我叫安文煜。”他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反而有点自由随性，玩世不恭。
大家都不自觉的目不转睛的盯着男生。有人小声议论：“到底是大城市来的，像明星，大大方方的。”
温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翻开了眼前的英语书，背起单词来。
“陶倩雯，你坐到第三排这个空位来。”李学谊盯着她。
“什么？没搞错吧。李老师，我不要换，我还想和温淼同桌。”
“你在最后一排不听课。过来！”李学谊命令她。
谁都知道，3班的座位是按成绩分的。成绩好的坐前面。所以，前三排就是班里的前20名。空着的几个座位，是给下次考试的进步学生预留的。
也有例外。温淼是班里的第三名，但李学谊就让她坐在最后一排。
陶倩雯的姑姑是教务主任，她走了后门，才得到了和才女温淼当同桌的机会，她俩初中就是好朋友。
陶倩雯别别扭扭的站起来，抱着她的大书包走到第三排坐下。
“你，坐那去。”李学谊向座位指了指。
男生跨下讲台，慢悠悠的走到温淼身边坐下。
身边的女生侧脸像一幅简洁的白描，安静且有距离感。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彷佛刚才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他又看到女生的手，细长，很好看，她正在写单词，那写出来的字母，像是独立的舞者，圆润优雅。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又看了看，发现，女生是用左手写字的。
“你是左撇子。”他一边拿出笔袋和本，一边低声说。岂料女生根本没理他。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了。”李学谊的声音很有压迫感。“先默写《桂枝香·金陵怀古》
安文煜自然一个字写都没写下来。他最近这段时间压根没学习，现在书包里连课本还没有。无聊至极，他右手托腮，偏过头看向女生。女生手腕灵巧，下笔干净利落，字体疏朗，透着一股英气。
她默完整篇的时候，班里其他人还在写。
一打下课铃，陶倩雯就跑过来找温淼，再看她的新同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温淼站起来，拿了水杯，和陶倩雯一前一后的走出教室。
教室后门已经来了几个外班的女生，都是听说3班来了明星帅哥过来饱眼福的。可惜她们只看到一个蒙头大睡的背影。
“那帅哥和你说话了吗？” 她问温淼。
“我没注意。”温淼打了杯水，拧上杯盖，“陶子，你对这样的男生怎么就没有抵抗力？帅吗？”
“我说淼淼，到底什么样的男生才会入你的眼啊。这个真比以前追你的那些帅多了。”
“我没兴趣。我的任务就是考回厦门。”温淼刚说完，上课铃就响了。
周二下午是教师培训和全体会时间，所以每周二下午温淼所在的县一中都不上课。中午放学她和陶子在校门口分开，就自己往家走。
温淼家住在地质队家属院，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途中会经过两个家属楼区，一个小学。过了小学走不多远，穿过马路，就到了家属院。
温淼最怕的，是过了小学的那条小巷。
2月底开学到现在，每天她走到这条小巷的时候，都会看到有个男生站在拐角处抽烟。每当她经过那里，就能感觉到他从拐角走出来盯着她，接下来的两三分钟，他会跟着自己走出小巷，她过马路的时候他就停下了。等她进了家属院，回过头去，那人还在路对面看着她。
这件事她没跟家里人说过。怕爸妈担心，也怕他们唠叨。
温淼祖籍福建，爸妈是地质工作者。他们因为一个国家课题来了西北县城，今年是第三年。等再过几年课题结束，他们就会举家迁回福州。
温淼长的好看，成绩又好。初中就有不少男生写情书送礼物给她，每次老妈都要唠叨很长时间。上了高中之后，她有一米七了，体型比之前更好看，男生们在表白墙上发的都是追求女神贴。还有男生到她班门口送花。这种事情变本加厉之后，班主任李学谊认为她是红颜祸水，还请了家长。真的很无语，明明她没有参与这种所谓的早恋，才是被骚扰到的一方，可是爸妈和李学谊讲了那一番道理，说怕她身陷泥潭。
李学谊让她写保证书，保证不早恋，她不写，也不说话。李学谊下不了台，最后就决定把她安排在最后一排，以观后效。
她并不想和谁早恋。
这里的男生，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在她看来，正常人太少，都是一群有智商，没情商。有情商，又没形象的，漂亮的皮囊还千篇一律呢，这里漂亮的都没有，所以她几乎不和男生说话。
她只想离开这里，考回厦门。所以她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只要考回去，就再也不要回这里来了。
因为，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春夏秋冬都是干燥，暴晒的。一年下不了几场雨，好不容易下点雨，还有可能会引发泥石流。春天常有沙尘暴，上个月有一阵十几分钟的大风，他们在教室里没感觉到飞沙走石，可是一会功夫课桌上就是一层黄土，天空昏黄，连校服上都是一层土。
放学路上看到有的人家窗户被风刮走了，自行车整排倒下，土墙砸在地上狼藉一片，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刚才的风有多大，是一场沙尘暴。晚上看新闻，才知道有的农户家一整群羊都不见了，还有两人失踪。
现在四月了，光秃秃的山头，还没什么植被。
当然也没有海。
怀念之前在福州的日子，南方的空气是温润的，想看海的时候就能看到，夏天还能看到烟火。所以，快点吧，时间过的快一点，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边走边想着这些，她发现自己快到小学了。
她发现，那人知道她放学的时间。周二中午在那等她，其他时间都是晚上放学等，就算她做卫生回来的晚，那人也在那里。她讨厌自己身后的脚步，那道恶心的目光，还有那股烟味。
还好，现在天黑的晚了，还没加晚自习，她不太担心。但是每次走过那里，她就心口就紧紧揪着。为了不让那人看着她，她早早就戴上了口罩，遮住自己的脸。
从学校回家没有别的路可走，这段路又有一个大大的上坡，骑车也很麻烦，没办法避开。
果然，远远就看到，那人还在。她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
她甚至加快了脚步，走过了那段路。等她进了家属院回过头，发现，马路对面今天有两个人。另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还好家属院有门房，那人不会进来。
——
2024.7
【欢迎校友回家】【热烈祝贺一中五十年校庆】【签到处】【参观指引】
一进校门右侧的甬道上摆满了易拉宝，他边走边看。有穿着校服的志愿者小同学向他走来：“您是学长吧，请在这边签到登记。”说罢就把他带到操场边的一排摆着桌椅的槐树下。
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学长，校友，当初有人接纳他吗？老师说他是过街老鼠，搅屎棍子，同学笑他成绩太差，自不量力……他不想在校友登记簿上签到，要是这个小同学知道眼前的人曾经打架打破了头，从墙头翻出去找网吧，经常抽烟，顶撞老师，还会理他吗？
什么校友，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
小同学递给他一枝笔，他想了想，在签到本上签下了温淼 两个字，后面注上了毕业年份 2015.
小同学笑了，轻声说“我们老师也叫温淼。”
他没听到，他只想赶紧走开，免得被人发现他签了假名字。他放下笔，按照宣传册上的流程进了礼堂，校长讲话，校友代表发言，优秀学生讲话，哼，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心里想，真的能做到关爱每一个学生吗？比如像他这样的，顽劣，有才华，又希望得到关注的，成绩又不好。
只有一个生物老师的发言他认真听了。
生物老师王舜璞负责的是生物小组的日常活动，他快五十岁了，带领小组活动二十多年，今年，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思想指导下，他们在对周边自然资源的保护研究课题中获了奖。学校的生物小组已经成立多年，但有限的经费使同学们活动课题受限。学校没想到，此次校庆的通知发出去之后，竟意外的收到了一笔来自某集团的五十万元捐款，专门用于生物小组的日常活动。除此之外，这家捐款的集团还有专人对接生物小组负责人，后续还将安排同学们参观学访。
在发言的最后，王老师感谢了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捐赠人，并欢迎大家到四楼参观生物小组这些年的成果展。
他当然要去看成果展。仔仔细细的，一个展柜一个展柜的。
当他看到一个蝴蝶标本框的时候停住了，里面六只原本五彩斑斓的蝴蝶已经有些颜色暗沉，但最下方的一行字还清清楚楚：【柑橘凤蝶标本 制作时间2013年7月 制作人：温淼 安文煜 陶倩雯 赵磊……. 】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动脚步。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遗曲。
《桂枝香·金陵怀古》 王安石
开新文了。
第一章就被高审了。我很疑惑到底写了什么，后来发现是王安石的词出了问题。………
可以买彩票了。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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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