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这件事，很容易形成一种隐秘的惯性。
我从前一直以为，偶然是一次性的东西。就像被风卷起来的蒲公英种子，偶然落在某一块石头上，停留片刻，随即被吹向别处，永不折返。一次茶餐厅的拼桌，本应当是仅此一回的交集。雨停，人散，各自退回属于自己的轨道，往后就算在街巷擦肩而过，也只会当作不相干的路人。
可旺角的街巷，仿佛有一套自己独有的逻辑。它的街道盘根错节，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旧毛线。无数人的生活，被压缩在这片狭小的区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当你在这片毛线里，和某一个陌生人有过一次短暂的触碰，往后再次遇见的概率，就会悄悄变大。
日子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运转。
九点到洋行，仓库，台账，印章。午后吊扇缓慢转动，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背景机器。一行一行核对数字，把货品编号工整誊写在泛黄纸页上。纸页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墨水干透的速度忽快忽慢。同事之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互不打探，互不靠近。五点半，下班铃声准时响起。收拾好桌面，走出洋行大门，汇入旺角永不停歇的人流。
我依旧会拐进那家茶餐厅，点一杯热鸳鸯，一块烤多士。
只是自那场雨天之后，我的感官好像悄悄变灵敏了一点。
从前我走在街上，目光大多落在脚下的石板、路边的摊贩、斑驳的铁皮招牌上。人群只是一团流动的背景，一张张面孔模糊不清，像电影里失焦的远景。现在，我会不自觉地留意人群里的身影。不是刻意寻找，只是意识的角落，多了一道微弱的缝隙。
人的心，是很奇妙的容器。一旦装进去一个陌生的影子，即便你没有任何期待，这个影子也会悄悄占据一小块空间。
第二次遇见，是在一个没有雨的黄昏。
我穿过街市，摊位上摆满蔬菜、咸鱼、廉价水果，煤炉升腾起白色的烟气，气味混杂在一起。人群推挤，大家都忙着采购一天最后的食材。我停下脚步，想买一把挂面。抬眼，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鱼摊前，正低头看着盆里的海鱼。
还是那件深色外套。
他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们之间隔着几个人，隔着鱼摊的腥气，隔着喧闹的人声。仅仅是视线短暂捕捉到同一个身影，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这就是第二次相遇。
像唱片播放时，无意间跳针，短暂重复了一小段旋律。你明明没有设定循环，可旋律再一次出现。
第三次，是清晨。
我提着铁皮水桶出门，去街边早点铺买包子。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旺角的晨雾很重，潮湿的雾气裹住一排排招牌。他沿着巷口的石板路往前走，去往码头的方向。脚步平稳，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账本上的数字。我们擦肩而过，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外套袖口磨损的边缘。
这一次，他看见了我。
目光短暂相撞，轻轻一顿。没有惊讶，没有讶异，只是淡淡的一点确认。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我同样轻轻点头。全程没有一句话，脚步都没有停下。交错之后，我们继续各自往前走，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很快重新汇入不同的人流。
这种碰面，没有约定，没有预谋。
不是我主动去找他，也不是他刻意等候。我们只是刚好，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在同一段街巷。就像两列独立前行的列车，轨道原本互不相交，却在不经意间，一次次短暂并行片刻，而后再度分开。
我常常在安静的夜晚，坐在唐楼的小房间里思考这件事。
很多人会把重逢归结为缘分。但我总觉得，缘分这个词太过温柔，带着主观的期许。而旺角的相遇，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物理现象。这座城市空间太小，无数漂泊者被挤压在同一个方寸之间。所有人的生活路线，都被压缩在几条固定的街巷。我们都在固定的时间上班、采购、吃饭、回家。固定的作息，固定的路线，自然而然催生这种重复的偶遇。
就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盒子里的甲虫，各自沿着固定轨迹爬行，偶尔会撞上彼此的路线。
孤独这件事，也随之发生细微的变化。
在此之前，我的孤独是一片完整、平整的荒原。整片荒原只有我一个人，安静，空旷，没有任何外来的痕迹。荒原本身就是我的庇护所。
现在，荒原之上，偶尔会掠过一个陌生人的影子。影子不会停留，不会踏入我的荒原，仅仅是从边界一闪而过。可就是这一闪而过的影子，让原本单调的荒原，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模样。
我依旧独自工作，独自吃饭，独自回到这间长着霉斑的小屋。没有朋友，没有倾诉的对象，没有任何人知晓我从边界另一边逃来的经历。那段1965年的冬夜，冰冷的河水、荒草间扫动的探照灯，依旧被封存在记忆深处，很少翻开。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从前茶餐厅的黄昏，是完全静止的。热鸳鸯、烤多士、窗外的霓虹，所有一切都是固定不变的模块，拼接成安全的循环。如今每次走进茶餐厅，心底会浮起一丝极淡的可能性。不是期待，仅仅是一种猜测：或许，今天会再见到他。
这种念头非常微弱，轻得像漂浮在空气里的水汽，抓不住，也挥不散。
我依旧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样的逃亡，夜里回到哪一间唐楼，房间的墙根是否同样长满霉斑。我不知道他的心事，不知道他在码头记账时会不会走神，不知道他独自静坐的时候，脑海里会浮现什么样的画面。
我们仅仅是在旺角街巷里，反复偶遇的两个陌生人。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距离。不远不近，介于完全陌生和相识之间。遇见了，点头致意。没有遇见，也不会有任何失落。我们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各自背负属于自己的时代重量，在同一片拥挤的城市里，并行生存。
世界上大多数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大抵都是这样。
不会成为挚友，不会走向亲密，不会拥有漫长的故事。只是因为偶然，一次次在人海之中撞见。像海面上相隔不远的两块浮冰，各自随洋流漂浮，偶尔靠近，短暂对视，随即又被水流带向别处。互不打扰，互不索取，仅仅确认对方的存在。
仓库的台账依旧一页页写下去，印章依旧一下下盖落。日子依旧缓慢向前推进。
只是我心里清楚，原本封闭的循环，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也没有狂风呼啸。只有一缕来自人海的微风，时不时吹进来。
我还不知道，这条缝隙会通向哪里。或许，它最后什么都不会带来，仅仅是漫长平淡岁月里，一段转瞬即逝的插曲。就像风吹过街巷，短暂掀起落叶，风停之后，一切回归原样。
旺角的霓虹依旧夜夜亮起，潮湿的雾气日复一日笼罩街巷。无数漂泊者的故事，在这座城市里无声展开。而我和这个陌生男人的故事，才刚刚在一次次不起眼的偶遇之间，慢慢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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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