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旺角的秋,海风照旧裹着南海的咸湿气,只是暑气慢慢褪落下来。
我们住的这间唐楼小屋,一切照旧。木窗、两张旧木椅,煤炉旁边立着只白铁水壶,桌角放着个竹篮,专门用来摆蜜柑。我依旧在洋行抄台账,陈景初就在码头整理报关单据。外人看来,我们只是两个一齐渡海来讨生活的内地同乡,合租一间屋,互相帮下手。闩上木门,才是属于我们的天地。
前几晚一番拉扯过后,我们找到一种安静的平衡。不会刻意疏远,亦不敢太过沉溺。恐惧收埋在心底,但只要锁好道门,这些沉甸甸的顾虑,就会暂时沉下去。
巷口林叔的铁皮茶档,是我们每日清早必经的地方。炭火烧得旺旺,蒸笼白雾腾腾,奶茶在粗陶壶慢慢滚着。林叔话不多,见惯了来香港讨生活的各样人,从来不会追问别人的来路。我们一走近,他不用开口问,就预备好我那份不加酱的白肠粉,还有陈景初的炭烧鸳鸯,少糖。
“又照旧呀?”
“嗯,照旧。”
简简单单两句,日复一日的习惯。
隔壁张婶,成天在楼道晒菜干、腌咸柑。她为人热心,但懂得分寸。偶尔会端一小碟马蹄糕过来,笑着叮嘱我们两个异乡后生:“出门在外,你两个要互相睇住。”我们道谢,接过糕点,她不会盯着我们的神态刨根问底。挤逼的唐楼里面,这种不越界的善意,实在难得。
清晨的天光,一丝丝由木窗缝隙渗进来,落在发白的粗布床单上面。我多数醒得比他早,静静躺着,侧过头看陈景初。白天做工的时候,他永远收着神情,待人克制有礼,睡着了,紧绷的轮廓才会软下来,长睫垂低,安安静静。
我不会伸手碰他,只是静静看。经过上次争执,我们心底都不自觉多了分寸。爱意是真,但心底那份警觉,一直都在。
等他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朦胧,见到我,眼底漫开淡淡暖意。
“醒了?”他声线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嗯。”
我们先后起身,点火,将白铁水壶摆上去烧水。洗漱、铺床,动作之间的默契不用讲,谁拿杯子,谁收拾台面,自然而然。
工作日的早餐,多数是茶档买回来的点心。遇到码头停工检修、洋行没有急着归档的账目,难得的休息日,我们就在小屋煮白粥,配张婶送的咸柑。瓷碗摆在木桌,热气缓缓升起,羹匙碰到碗边,发出细碎轻响。我们随口闲谈,码头新到的货箱,洋行纸张受潮的麻烦,街市水果摊新上的蜜柑。
总会想起那个无风的午后,我们坐在窗边剥橘子,一只白蝴蝶停在窗沿,静静待了许久,最后振翅飞向天光。那一幕一直留在心里,每次去街市挑蜜柑,都会下意识想起那只蝴蝶。
这天便是休息日。
早饭吃过,我们打算去街市走走。出门之前,陈景初顺手检查一遍门窗,确认没有留下引人闲话的痕迹。走到楼道,刚好撞见张婶晾晒菜干,她抬眼朝我们笑:“去街市呀?今日啲柑子好靓,拣啲返来食啦。”
“好,多谢张婶。”
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楼道里飘着各家晾晒衣物的皂香,混着腌菜淡淡的咸气。旺角街市人声嘈杂,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鱼摊飘出海腥,水果堆上金黄的柑子摞得高高的。走路的时候,我们刻意隔开半步距离,不挨得太近,目光也不会长久落在彼此身上。在外,我们只是同乡。
水果摊的摊主麻利帮我们装袋,随口笑道:“后生仔,你两兄弟感情咁好。”
陈景初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辩解。我低头看着竹篮里圆润的蜜柑,心里轻轻晃了一下。世人很习惯给我们安上一个安全的身份,兄弟,同乡。只有我们清楚,这份陪伴早就不止于此。
拎着袋子回到小屋,木门咔哒合上。外界的目光、旁人的闲谈,一下子隔在门外。蜜柑取出来,放进桌角那只熟悉的竹篮。推开木窗,微凉的秋风涌进来,吹动散落在桌面的几张旧单据。
我坐下,慢慢剥橘子,一点点撕掉内里白色的橘络。果皮裂开,清甜的果香漫开,填满整间小屋。分出大半橘瓣,托在掌心递过去。
陈景初伸手来接,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掌心。触碰很轻,一瞬就收回去,是只属于这间屋子的亲密。
我们并排坐在窗边两把木椅上,小口吃着蜜柑,静静望着街巷里流动的人影。
“还记得那天,窗沿那只白蝴蝶吗?”我轻声说。
“记得。秋天的蝴蝶,少见。”陈景初慢慢嚼着果肉,目光落向远处的屋顶,“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见到。”
“随缘吧。”
午后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没有单据要整理,没有差事催促。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浪费这段时光,就这么坐着,安静发呆。
午后过半,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坛低度米酒,就是之前黄昏小酌的那一坛。木塞拧开,淡淡的米香散开。拿出两只小小的瓷杯,浅浅斟上。
“喝点?”
陈景初转头看向我,嘴角浮起浅浅的笑:“好。”
杯沿轻轻相碰,一声脆响。没有祝词,只是小口抿着。清甜的酒滑过喉咙,暖意慢慢从胸口漾开。
天光一点点褪成浅金色,黄昏来了。远处码头的轮廓慢慢沉进暮色,街巷零星亮起灯火。
陈景初起身,推开一条窗缝,取出烟。他一直记得我不喜烟味,从不在密闭的屋里抽烟。火柴擦亮,青烟缓缓飘向屋外的晚风里。
我坐在床沿,静静看他的侧影。黄昏柔光落在他身上,轮廓柔和。前些日子的争执、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暂时退到很远的地方。此刻只有这间小屋,晚风,淡淡的米酒香气,还有他。
他抽完烟,捻灭烟蒂,关好窗缝,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肩臂相贴,体温慢慢交融。
我微微偏头,靠在他肩膀上。
“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一直下去就好。”
他沉默片刻,手掌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也想。只是我常会担心,好日子不会长久。”
一句话,像细针,轻轻刺破满室的甜。
我没有接话。我明白,这份安稳是偷来的,藏在唐楼窄巷,小心翼翼守着的幻梦。眼下没有风波,不代表风波永远不会来。
但此刻,我们暂且不去想沉重的将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我们点亮钨丝台灯。昏黄的光铺满小小的屋子。一起准备晚饭,简单煮一碗面,丢几棵青菜。煤炉的火光轻轻摇晃,一人洗菜,一人添炭,默契不用多说。
饭后收拾妥当,并肩坐着闲聊。聊林叔茶档新换的茶叶,聊张婶晒好的菜干,聊码头工友闲谈的琐事,全是无关紧要的细碎闲话。
夜深了,准备休息。躺到木床上,中间不再像争执之后那样留出一道明显空隙,却也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相拥。我们挨在一起,手悄悄牵住。安静屋里,两个人的呼吸彼此呼应。
“景初。”
“嗯。”
“至少这一刻,我们是安稳的。”
“嗯。”
窗外很远的地方,海潮一遍一遍涌上来,单调绵长。
时代的巨浪还蛰伏在海平面之下,流言还没有找上门。邻里善意包裹着我们,三餐温热,屋内有灯,身边有人。
这是属于我们短暂、完满、易碎的黄金时光。甜蜜真切,只是心底深处,我们都清楚,平静之下,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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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