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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潮气被白日的阳光慢慢烘散,街巷干爽通透,天光清亮,连常年发霉的唐楼木窗,都透出干净的木质原色。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巷弄,落在斑驳的墙面上,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市井喧嚣温和浮动,没有雨季的压抑沉郁,整座城市都松弛下来。

傍晚收工早,街市的菜摊还未收尽余货。

我在巷口挑了一点青菜、两枚土豆、一小块平价的腌肉。同住日久,我们大多各自解决三餐,码头工时不固定,我的台账收尾也时常无准点,极少凑在一处吃饭。都是漂泊之人,胃口清淡,三餐只求饱腹,从无讲究。

今日天色正好,心绪也静,我便打算简单做一锅家常烩菜。

回到住处,屋内通透明亮。窗扇大开,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屋内沉淀一日的纸墨气。我搬小煤炉到窗边,生火、烧水、切菜,刀刃划过土豆的肌理,发出均匀细碎的轻响。烟火慢慢升起,淡淡的煤烟混着蔬菜的清味,漫开在狭小的屋子里,是独居岁月里从未有过的、踏实的人间烟火。

日头彻底落尽时,门锁轻轻响动。

陈景初回来了。

今日他收工极早,卸下了白日码头的劳碌紧绷,衣衫干净,周身没有咸涩海风的戾气,只带着一点晚风的干爽。他进门时,闻到屋内淡淡的饭菜香气,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向窗边的小煤炉。

“做饭了?”他轻声问。

“随便煮一点,份量多了。”我低头搅动锅里的菜汤,“不介意的话,一起吃。”

他没有推辞,轻轻点头,抬手放下手里的单据,安静搬椅坐在一旁,没有多余言语。

我们的晚饭极其简单。一锅烩菜,两碗白饭,无酒无荤,清淡朴素。屋内只有碗筷轻碰、汤水微动的细碎声响,窗外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街市的人声温柔遥远。

长久的沉默,却丝毫不显尴尬。

吃完饭后,我收拾碗筷去清洗,他默默收拾桌面,把散落的杂物归置整齐。一切默契自然,不需要言语沟通,是同居日久沉淀出的、无声的熟稔。

夜色彻底沉落,街巷安静下来。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廉价的土烟,是码头工人常抽的那种,烟丝粗糙,味道厚重。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背对着屋内的灯火,抬手点燃一支烟。

火光短促一亮,青烟缓缓升起,被晚风揉碎,散入夜色。

我很少见他抽烟。大多时候他克制自持,烟酒都极浅,只有偶尔心绪沉滞、疲惫积压过重时,才会抽上一支,用来放空。

我擦净手,从柜底翻出两瓶平价的低度米酒。是前些日子街市囤下的,味道清淡,入口微甘,后劲极缓,算不上烈酒,只是适合夏夜晚风里,小酌放空。

我拧开一瓶,递到他身侧。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随即抬手接过。指尖轻微触碰,温度短暂相接,一瞬便错开。

我们并肩靠在窗边,一人一支烟,一人浅握一瓶米酒,隔着半窗晚风与夜色,静静站着。

窗外的旺角夜色层层叠叠,错落的灯火密密麻麻,无数唐楼窗口亮着微光,每一扇窗里,都是一段无人知晓的漂泊与困顿。晚风微凉,带着市井入夜后的松弛,烟丝的苦涩、米酒的淡香、晚风的清凉,混在一起,漫在周身。

他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极淡。

“难得这样闲。”他低声开口。

“日子太紧绷,偶尔松一点也好。”我抿了一口米酒,清淡的凉意顺着喉咙落下,安抚了整日伏案的僵硬心绪。

我们有一搭无一搭说几句闲话,无关生计,无关账本,无关漂泊。只是说说街市的物价、近日的天气、旧书摊的残本,都是极轻极淡的日常。

烟燃过半,酒过几口,屋内彻底静下来。

他转身落座灯下,翻看今日的码头单据。我独自立在窗边,晚风一遍遍拂过眉眼,心底忽然浮起一层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也是在这个松弛、安静、无人打扰的深夜,我第一次直面自己心底藏得最深、最隐秘、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问题。

来港经年,独居太久,疏离太久,我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牵绊。

从前看人,皆是路人。市井男女结伴、市井情爱热闹喧嚣,我向来冷眼旁观,无感、无动、无关。我以为自己天生心性寡淡,对人情情爱皆无执念,只适合孤身漂泊,终老独处。

可唯独对陈景初,不一样。

这份不一样,日积月累,从最开始的安心、习惯、体恤、怜惜,慢慢沉淀成一种偏执的贪恋。

我贪恋他的动静,贪恋他的沉默,贪恋他灯下伏案的背影,贪恋晚风里与他并肩的片刻松弛,贪恋这一方屋檐下,唯独与他共处的安稳。

我会下意识迁就他的作息,会下意识在意他的疲惫,会因为他的存在而觉得枯燥岁月温柔,会因为他的安静而心底落定。我会偷偷留意他的指尖、他的眉眼、他低眸写字的模样,会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悄停留目光。

这份心绪,早已远超同性室友的默契,远超同路人的惺惺相惜。

我活到二十余岁,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绵长、柔软、隐秘、放不下的惦念。

而这个人,是同性。

这个认知落进心底的瞬间,没有炸裂,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沉的、潮湿的、无处安放的茫然,慢慢漫遍全身。

六十年代的市井,闭塞、传统、庸常。世人的情爱规矩分明,男女婚配,烟火寻常,除此之外的一切心念,都是异类、都是偏颇、都是不可言说的隐秘,是见不得光的私心。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连片的灯火,心底第一次清晰地对峙自己。

我不厌恶女子,也从未排斥世俗的寻常情爱。

只是我不动心。

所有人眼里理所当然的奔赴与喜欢,于我而言,皆是平淡虚无。

唯独眼前这个沉默、克制、温柔、隐忍的同性友人,能轻易牵动我所有细碎的心绪,能软化我常年冷硬的本心,能让我荒芜多年的心,悄悄生根、悄悄柔软。

我终于迟钝地明白:

我的心动、我的偏爱、我的贪恋、我的隐秘温柔,只指向他这一个人。

这份觉醒,来得极安静,极缓慢,毫无预兆,却一针见血。

没有激烈的挣扎,没有痛苦的抗拒。

只有一种绵长的、茫然的、隐秘的羞耻与柔软。

我不敢言说,不敢流露,不敢试探。

世道不容,境遇不容,身份不容,甚至我自己,都刚刚勉强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自我认知。

原来我这一生的情感觉知,从一开始,就和旁人不一样。

原来我所有的温柔松动、所有的不自觉迁就、所有的心底偏移,不是独居太久的错觉,不是同路人的共情,是我天生心性如此,是我隐秘的、未宣的、从未被定义的喜欢。

夜风再次拂来,吹散窗边淡淡的烟味。

屋内灯火温柔,他依旧安静伏案,一无所知。依旧是平和自持、沉静安稳的模样,依旧是我漂泊岁月里唯一的微光。

我收回目光,轻轻合上窗缝,压住心底翻涌的所有迷茫。

我依旧是周文朴。

依旧沉默、克制、清淡、自持。

外在无分毫变化,无人能窥破我心底刚落地的秘密。

只是从此往后,我彻底知晓。

我对陈景初的所有不一样,不是习惯,不是安稳。

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人间生出的隐秘情深。

是我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独属于自己的。

藏于心底,隐于昼夜,终身不言,独自安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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