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城
三十八度的天气热的人心烦意乱,闻玥后背晒出一层薄汗,略微紧身的缎面浅蓝衬衫贴合腰部曲线,从身后看去犹如一柄弯月刀。
“大姨,请问潮阳街的街道办往哪走,我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闻玥在这鬼打墙转半天,可算遇到位可以问路的好心人。
大姨听到有人叫住自已,皱了皱眉,“你顺着这路直走,走到尽头就是了。”
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回头。等闻玥回过神来,早已没了大姨的身影。
闻玥心想,这也不对啊,这条路尽头,可是死胡同啊!
烈日高悬,滚烫的热气不断烘烤着地面,拐角处的垃圾袋瘫散开,有股难以忽视的酸臭味涌入鼻息,闻玥也顾不上是不是真有死胡同了,迈着视死如归的步伐向进。
好在大姨并没有说错,这条路尽头确实是街道办事处。但其中一扇玻璃门隐藏在横幅海报下,恰好挡住办事处招牌。
如果不是溜出的小野猫,估计闻玥又要等待下一位好心人的到来。
“你好,请问薛主任在吗?”闻玥掀开海报一角,推开大门问。
屋内几张办公桌前的男男女女不约而同地抬头,眉宇间满是被打断美梦的不悦,扫了一眼闻玥后又趴在桌上。左边角落里带白色发箍的女士,趴下去前不着痕迹地对闻玥翻了个白眼。
一位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子,闻言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才看清还站在门口的闻玥,语气倒比较平和,“是我,怎么了,你哪位。”
“薛主任,您好,我是湘和建设有限公司设计部的闻玥,是咋们潮阳街区城市有机更新项目的负责人,今天来找您了解相关情况。”闻玥主动向前伸出右手。
话音刚落地,身后那几位又不约而同的坐起身,如果文闻玥没看错,他们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
薛英卫长哦了一声,也没同闻玥握手,“原来是闻总,你想了解什么情况。”
“哎,您别这总那总的叫,就叫我小玥吧,您看咋能不能换个地方聊?”闻玥稍微走近薛英卫,低声说道。
不知哪句话点燃引线,砰的一声炸的响亮,“你有什么话就说!这事又不是秘密,年前拖到现在,一个诉求都没解决!要你们公司有什么用,就派个小丫头过来,你要真想了解情况,自己多去外面转转问问比什么都好用!”
猝不及防地高声撞开,闻玥浑身一颤,左耳嗡的响起阵阵耳鸣,她下意识后退,赔笑道,“是,确实。您有气理解,这项目时间拖的着实久。但您放心,我这次就是来解决此事的。”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薛英卫走到那个戴白色发箍的女士桌子上,翻半天才从最底下翻出一本小册字,依旧没好脸色的递给闻玥,“给,只有这个社区宣传册,你爱怎么了解怎么了解去。”
说完后他也不搭理闻玥,接杯温水就回到原来位置上,那样子仿佛多看一眼闻玥都浑身不自在。
闻玥在接下这项目的时候,就知道不太好办,必然少不了被嘲讽奚落,薛英卫还不算过分,好歹给了份资料,不算白跑一趟,“谢谢薛主任的资料,那我先走了,祝您好哈!”
转身拉开门,闻玥回头快速瞄了眼那女孩桌子上的姓名立牌,上面写着韦薇,名字还怪好听的。
吹了不到十分钟的空调,身上残留的凉意顷刻间消散,热浪更为汹涌澎湃的扑向面颊,喘口气都好似喷出火焰。
走出路口,闻玥看到有个报刊亭过去买瓶冰水快速喝几口,这才感觉活了过来,恢复几分人样,她把被汗打湿的刘海往脑后抓了抓,露出饱满而又圆润的额头和不容忽视的标准美人尖。
报刊亭的老大爷放下报纸,瞅了好几眼闻玥,这才开口,语气里不难听出几分戒备,“姑娘,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啊,来这干嘛呢。”
闻玥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大爷,我是负责咋们社区改造的项目负责人,我叫——”
她话还没说完,大爷原本还算和善的脸色骤变,眉头死死蹙起,“你走,你们这些搞改造的没一个好东西,我在这住了四十年,你们说拆就拆,说搬就搬,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你们管过吗!给我走,别让我再看到你!”
闻玥哪还敢停留,若不是有报刊亭挡着,大爷那架势恐怕下一秒就要扑来,她只能掏出手机飞快扫码付款,边跑边喊,“大爷,您别急,这事会有转机的!”
跑出去没多远,看到小公园内有棵大榕树长得枝繁叶茂,连蝉鸣尖锐声都显得如此轻快。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瘫坐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喘气。
几缕碎发松松地垂落鬓角,这么看,闻玥有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
眉眼间总带着柔和,眼尾微微向下垂又添上些许无辜的脆弱,小巧的鼻型下是不抹口红也有着天然淡粉色的双唇,再配上带点婴儿肥的脸型,说她才二十二三也不夸张,薛英卫那句小丫头并没说错。
其实闻玥今年刚好三十岁,可四季轮转对美人仿佛格外优待,半分都不舍得留下印迹,果真是应了那句岁月不败美人。
“是谁偷偷偷走我的心,我的眼睛看不见我自己……”一阵突兀的铃声响起,闻玥拿出手机,是闺蜜赵静宜。
才刚接通,赵静宜就大喊,“玥玥,听说你被调去湘城了?什么情况,还有为什么林详辉朋友圈说换个本本恭祝新生,我生他大爷,你俩干嘛了。”
“喂,喂,说话,人呢。”赵静宜没等到回应,继续大喊几声。
刚缓过来的左耳本就余响未消,被她这一吼,耳鸣再度爆发,好似失聪,闻玥不耐的啧一声,“别叫别叫,再叫我要成聋子了,对我回湘城了,换本也是真的,还有别老是大爷大爷的,文明点”
“呵,我从你俩谈恋爱就看不上他,我对他文明,他配吗?听说你被调岗去的湘城,怎么回事,换本的事你也给我解释清楚,别想糊弄我。”赵静宜说话一点也不静宜,这名与本人严重不符。
闻玥又一声啧,看来这话题绕不过去,“公司人事不知道从哪听来消息说我要备孕,这不找个好差事打发来旗下子公司了呗。至于换本,无非就那些事,不爱了没意思厌倦了,不说也罢。”闻玥说完抿了口冰水,哪里还冰,这太阳果真毒辣。
赵静宜不解,“你没解释?”
“解释有用?”闻玥反问。
“那你去湘和什么职位,升还是降。”赵静宜继续追问。
闻玥冷笑一声,“升啊,升了个只有两个人的设计部部长,说出去多威风,还接了公司重大项目呢。”
赵静宜暗骂句国粹,难掩抱不平情绪,“明升暗降吧,你在建阳总司虽然是组长,下面可实实在在二十多号人,公司首选设计部一组。到湘和就两个人,够干啥用?再说了你那项目,全区建筑公司扔垃圾一样扔了四五轮,可算找到你这冤大头接盘了。”
闻玥有点想挂电话,净说些戳心窝子不爱听的话,不禁思考有个同行闺蜜并不是件好事,行业内丁点风吹草动闻着味就来了,“你可真会说话,看得出来你挺闲的,我还有事就先挂了。”
“哎哎哎,别挂,最后一句,你要我陪段时间吗。”赵静宜怯生生的问。
“暂时不用。”
挂断电话,闻玥吐出长长的郁气。在某些时候,她挺感谢赵静宜的,总能在不动声色间让她心底沉积的烦闷消散些许。
短暂放空后,闻玥拍了拍裤子上的杂草屑,将头发彻底散开,原本束起的马尾有皮筋印迹,这会散下成了微卷发,又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袖子挽到手肘。
重新走回社区时,她特意选了一条绕过报刊亭的路,如果没记错,这条巷子应该可以通向另一条岔路入口。
老旧的居民楼密密匝匝的挤在一起,每户阳台上没有防盗窗,衣服直接晒在外面,五颜六色的床单衬衫裤子在风里纷飞,好像万国旗一样。
不知不觉间,闻玥走到一栋三层楼的老楼房前,外墙的水石灰早已褪色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泥砖。三单元五号的门牌也已经生锈腐蚀,一切都不同于记忆中的样子。
闻玥踏上楼梯,地面上积攒多年的灰尘像被魔法唤醒般热烈欢迎来者,空荡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荡开,显得格外清晰。
“爸爸爸爸,快点,妈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我要第一个吃!”女孩坐在父亲肩头手舞足蹈的发号施令。
父亲生怕女孩掉下去,双手不自觉得用力抓紧女孩脚腕,“好,玥玥乖,别乱动。”
“爸爸是超人,冲啊!”女孩听到父亲这话,反而故意左动右动,大笑回应。
报刊亭的大爷说闻玥不像本地人,这话不对。
闻玥在这出生,在这长大,整座街区承载了她最为鲜活炽热的青春期。哪家饭菜烧的最香没人比她更清楚,每次放学回来,总有一双人影在各条小巷里穿梭,这家蹭个红烧肉,那家捞点酸黄瓜,临走前还得顺走两个蛋黄派。
后来父母生意败落,恰逢那年闻玥考上京平大学,便跟随父母搬迁。
可惜走的太过仓促,甚至来不及同街坊好好道别。时隔数十年回来,人事物景皆不是当年模样。
唯有这座老房子,恍若一位忠诚的卫士,静静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坚定不移地日夜守护,等待未来某刻的归人。
沉溺其中的闻玥,完全没听到头顶有任何异动,板砖掉落的瞬间根本来不及反应,急促短叫后只剩麻木,心想,这下完了,真是阶下亡魂了。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双干燥带着温热暖意的手护住头部,把人拉着往后躲。闻玥抬眸,脑海里只闪回少年时与他读过的一句诗,
“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闻玥慢吞吞站起身,轻揉并不存在的疼痛部位,看着奚亦明眉梢带着浅淡笑意,目光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反问,“回来也不说一声,这么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