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郁轻舟用了一整个初三,学会把一个人的名字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
她以为毕业那天,那场无人知晓的心事会跟着梧桐叶一起,在夏天结束的时候落尽。
可那时她不知道,有些故事,偏偏要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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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高中。
九月的阳光还是夏天的味道,明晃晃地砸下来,晒得人无处可逃。
郁轻舟坐在新生报到的棚子底下,面前的表格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她拿手压住,另一只手握着圆珠笔,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字迹端正清秀,这是语文课代表的职业病,连写个名字都舍不得潦草。
太热了。
明明穿着校服短袖,后背那一块还是湿透了。她有点后悔答应老周来迎新,还是待在教室吹空调最舒服。
“轻舟,名单核对完没有?”李珩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目光落在那些表格上。
“快了。”
郁轻舟没抬头,笔尖在“高一十班”那一栏轻轻一点。
今年学校不知道抽什么风,让各班班主任抽签,抽到哪个班就负责哪个班的报名。
老周手气好,一抽就抽到了高一十班。这个传闻中人数最少的班级。
旁边沈予安倒是精神得很,坐在椅子上也不老实,伸长脖子往队伍里张望,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不行,那个也一般……”
郁轻舟懒得理她。
新生队伍从棚子前面一路蜿蜒到教学楼拐角,弯弯绕绕的,像一条懒洋洋的蛇。
郁轻舟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队伍。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侧脸的轮廓上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郁轻舟的笔尖抵在纸上,一动不动。
她认识那张脸。
认识了一年零三个月。
初三那年,她去图书馆找语文老师拿资料。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正好有一群男生在打球。
她本来只是随便瞥了一眼,然后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个穿着黑色球衣的男生正运球往篮下冲,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刀。他额角有汗,跑起来的时候碎发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干净的眉眼。
他跳起来投篮的那一瞬间,郁轻舟站在操场边的法国梧桐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重、很响。
后来她委婉地从别人口中打听到他的名字——林叙迟。
比她低一届,在初二(三)班。
再后来,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初三的队伍里,隔着半个操场往初二那边看。偶尔能看见他,但更多的时候看不见他。看不见的时候她就想着明天再看。
但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初三毕业那天,郁轻舟站在校门口,看见他从里面走出来,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走光了,久到门卫大爷开始关门。
然后他和朋友告别,挥了挥手就拐进巷子口,彻底消失不见。
她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现在,他就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隔了整整一年。
郁轻舟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
是陌生人?还是,好久不见的故人?
可是,他,应当是不记得自己的吧。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也往前挪了几步。
郁轻舟飞快地低下头,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面前的表格。但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胸腔里敲。
别慌。
他应该不记得你。
正常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尖重新按在纸上,强迫自己冷静下去。
“诶……”
沈予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郁轻舟手一抖,笔尖在表格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道裂痕。
“你看那个。”沈予安凑过来,下巴往队伍那边扬了扬,压低声音,“那个穿白衬衫的,长得挺帅的,你认识不?”
郁轻舟盯着那道墨痕,没抬头。
“不认识。”
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真的假的?”沈予安眯着眼睛打量她,“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你刚才明明没红。”
“……现在热了。”
沈予安还要说什么,李珩溪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备用的表格往桌上一放,“别聊了,后面排队的人都要睡着了。”
沈予安撇撇嘴,终于没再追问。
郁轻舟悄悄松了口气,把那张划坏的表格拿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桌肚里。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林叙迟离她越来越近了。
三步。
两步。
一步。
“学姐,报道是在这儿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郁轻舟抬起头。
林叙迟就站在她面前,隔着那张铺满表格的课桌,微微低着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眼睛格外黑,格外亮。
他好像比记忆里更好看了。
郁轻舟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垂下眼。
“是,报一下名字。”
“林叙迟。”
郁轻舟低头在名单上找。
高一十班,林叙迟。
手指轻划过那几行字,她看见他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印在纸上。
找到了。
她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那个勾画得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宿舍号在那边领,钥匙和饭卡也在那边。”她往旁边指了指沈予安,然后将笔递过去,“先签个字确认一下。”
“好,谢谢学姐。”
他接过笔,指尖碰到她手指的一瞬间,郁轻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微微一缩。
但他好像没注意到。
他低下头,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刷刷的,像秋天的落叶。
然后他领了东西,转身走了。白衬衫在阳光下晃了晃,混进了人群里。
郁轻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轻舟?”
李珩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
“你发什么呆?”李珩溪狐疑地看着她,“脸怎么这么红?”
“太阳晒的。”郁轻舟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喉咙是烫的。
沈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她打了一个哈欠说:“刚刚那个领钥匙的男生长得还挺帅的。”
“是吗?没注意到。”李珩溪说。
“舟舟呢?舟舟肯定看到了。”
郁轻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登记表。
上面有一行新写的字迹,黑色的墨水,笔画随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疏朗肆意。
林叙迟。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含着一颗不敢咬开的糖。
沈予安凑过来,“你干嘛呢?看这么入神?”
“没什么。”郁轻舟把表格翻过去,声音很轻,“看看上午来了多少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郁轻舟又看见他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一群高一新生在排队。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眉眼弯弯的。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他忽然转过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郁轻舟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就看了一眼,然后就转回去了。
就一眼。
短得像错觉。
“刚才那个男生是不是在看我们?”沈予安问。
“哪个?”
“就那个,白衣服的。”
“没注意。”
“我觉得他好像在看你。”
郁轻舟低下头,开始拆筷子,拆了半天没拆开。
“没有吧。”
下午迎新继续,一直到五点半才收工。郁轻舟把登记表整理好,跟沈予安和李珩溪一块儿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她忽然说:“你们先上去,我去买瓶水。”
小卖部太远了,最近的自助售卖柜在操场边上。
这会儿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跑步的,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闷闷地响。
她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站在那儿发呆。
操场上夕阳正好,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着那些跑步的人,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的事。
他穿着白衬衫,微微低着头走过来,一如当年她初见他一样,笑得肆意张扬。
他说“谢谢学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
他写名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学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郁轻舟下意识转过头,只见林叙迟站在操场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正看着她。
“学姐?”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同学打招呼,“今天上午帮忙登记的那个学姐?”
郁轻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憋出来一个字:“是。”
“谢谢你啊学姐,今天那么大的太阳你们还在那儿帮忙。”
“不客气。”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郁轻舟犹豫着,却还是鼓起勇气叫住他。
他回过头,眸中带了些疑问和惊诧。
“你……”郁轻舟想了想,明知故问,“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
“青州实验。”
“我也是,”她说,“我去年毕业的。”
“哦,”他笑了笑,“那我们是校友。”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
“学姐叫什么名字?”
“郁轻舟。”
“郁轻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风一样,但还是飘进了她的耳中,“我记住了。”
他又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郁轻舟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夕阳从他跟前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越拉越长,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操场边的围墙,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来,一年多前,在初中的校门口,他也是这样走远的。
那个时候她甚至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但现在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晚上躺在床上,郁轻舟盯着天花板发呆。
室友们在聊天,叽叽喳喳的,说今天看到的新生里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
郁轻舟翻了个身,又想起今天报道时的那个瞬间。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看她。他接过笔,指尖碰到她的手指。然后他转身走了,他始终没有多看她一眼。
郁轻舟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算了,
反正本来就不认识。
想着想着,她慢慢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初三那年夏天,她站在操场边的法国梧桐底下,看着一个穿黑色球衣的男生在打篮球。阳光很晒,蝉鸣很响,空气里有塑胶跑道被晒化的味道。
那个男生跳起来投篮的时候,衣服被风掀起来一点。
然后他转过头来,隔着整个操场,直直地看向她,看了很久。
片刻,他看着她笑了,挥了挥手,喊她。
郁轻舟在梦里愣住了,她想动,想说话,但什么都做不了。
下一秒,她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宿舍的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早自习的时候,郁轻舟在收语文作业。
她是语文课代表,这活儿干了快一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干。收齐,数数,缺几本,记名字,交给老师。
但今天她有点心不在焉。
“轻舟。”李珩溪走过来,把作业本往她桌上一放,“你昨天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就那个新生。”李珩溪压低声音,“你肯定认识他。”
郁轻舟沉默了两秒,却还是嘴硬,“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看他?”
“没看。”
“我看见了。”
郁轻舟把作业本理整齐,站起来。
“我去交作业。”
她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走廊上有风穿堂而过,吹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走到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
她抬起头,却在看清对方的脸的那一刻愣住了。
林叙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沓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格,应该是要交到教务处的。
他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中间,对视了几秒。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然后他先反应过来。
“学姐,”他笑了笑,“好巧。”
郁轻舟张了张嘴。
“嗯,好巧。”
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看着她怀里那沓作业本。
“你是语文课代表?”
“嗯。”
“我初中也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自嘲,“不过我字写得不好看,老师老说我。”
郁轻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昨天他写在登记表上的字,挺好看的啊,哪里不好看。
但她没说出口。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老师往这边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
“我先回教室了,学姐。”他说。
“嗯。”
他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学姐。”
“嗯?”
“你是高二五班的,对吧?”
郁轻舟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短,短得几乎来不及看清,但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抱着作业本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天沈予安说的话——
“我觉得他好像在看你。”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她心跳加快,像是在催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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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些故事,偏偏要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