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空,总会迷住我。
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不时有风吹过阳台。
“喂姚青花,你再不进来就要被关外面了。”谢凡朝我喊了一声。
那个时候,很多住校生都喜欢窜寝室,我也就学着他们,确实还蛮有趣的。
我去到了217,把已经在床上穿好睡衣准备睡觉的李姜泓喊到了我们寝室。
“嗯~你干啥?大半夜的。”李姜泓嘴巴里还传出阵阵轻喘,好似在撒娇。
“快过来,我给你看好看的。”我神神秘秘地让他坐在了谢凡的床上,拉着他看当时很火的动漫。
“啊?你们哪来的手机,这样是不对的,会被勒令退宿的。”刚刚还在犯困的李姜泓一下子就清醒了。
“哎呀,没事的,我们已经干过好多次了。”我安慰他。
似乎只要有什么问题,有我在旁边他都会安心许多。
李姜泓见状也就“入乡随俗”了。
可能是我们一下子上了头,都没有注意时间,也没注意李姜泓困了。
那时候已经大半夜了,他的室友们估计早就睡了。
现在让他回去敲门还会吵醒室友,我就索性跟他说:“你要是困了,就今晚将就一下和我睡吧。”
其实现在想起来,李姜泓的表现真的很奇怪。
他那个时候像是愣了一下,随后支支吾吾地才答应了我。
他缓慢地坐到我的床边,眼神呆呆地看着我,应该是征求我的被子使用权。
我向他点了点头。
黑夜里,我也不清楚看没看清,反正他很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当我实在是熬不住的时候,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床边一看,这小子面朝着墙已经睡着了。
枕头床铺还空了一大截位置给我。
我无奈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爬进被窝。
“好暖和。”我心里嘀咕着。有人捂被窝的感觉真好啊。
我估摸着我的动作应该挺轻的,没有弄醒他吧。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人再往里面靠了靠之后,闻到了一股不属于我的洗衣液的味道。
一寻思,估摸着是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还挺好闻,一股属于自然的味道。
就这样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是一个硕大的黑脑壳。
我还想着看看李姜泓有没有醒的,小心翼翼地起身,头轻轻地往他那里靠了靠。
双目却对上了一双早已睁开的双眼。
“欸我靠,你已经醒了啊。”我尴尬地笑了笑。
“对啊,你也醒了,我们快起床收拾吃早饭吧,还要上课呢。”
说完他就回自己的寝室了。
我也赶忙收拾收拾和他一起去吃早饭了。
后来啊,我也忘记了是我邀请他还是他自己主动来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我睡得真的蛮舒服的,一整个冬天他都是和我一起睡的。
当然也会有突发事件。
有一天,我记得很清楚,他抱着自己的枕头,看宿管已经查完房了,就想着来找我睡觉了。
谁也没想到,初一的年级主任来我们这一楼巡查。
谁家好人不查自己管的初一来初二检查啊?
初一的年级主任看到了他,听着那年级主任一步步盘问李姜泓哪班的、班主任叫什么,然后让他赶紧回去睡觉,说第二天要告诉他的班主任。
我那一瞬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正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他。
后来第二天早上我去喊他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他通红的双眼似乎在倾诉着委屈,可我没管……
听他的室友们说,他昨晚在被窝里抽泣了好久,后面好像还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我是怎么了。
朋友出了事,还是为了来找我的路上出的事,我居然堂而皇之地睡得那么香。
但他也是真的很老实,一听说要告诉班主任,就哭红了双眼。
还真是像个小学生,很怕老师啊。
中午的时候,看他又变成活蹦乱跳的样子了。听他说:
“嘿嘿,真好,那个年级主任没有告诉班主任。”
我不知道那个年级主任到底有没有告诉他的班主任。
是告诉了被班主任压了下来,还是班主任知道,只是看他太乖了,不忍心批评他。
毕竟,偶尔从他班级门口路过的时候,他也只是老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包括他的同桌好像也很老实,两个人也真是合拍了。
总是能看见他们用手作为自己幻想的武器,在课桌上你逗逗我、我逗逗你的,也真是幼稚到家了。
或者说,幼稚得有点可爱了?
又一天的早上,我起得比他早,悄咪咪地进了他的寝室。
他那个时候还在睡觉呢。
淡淡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我走到他床头,趴在栏杆上,笑嘻嘻地看着他,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
“泓泓,该起床啦。”
没一会儿,他就睁开眼了。
看到我他有点惊讶,我闪过一丝笑容,小声地让他快点起床,一起去吃早饭去。
出了寝室门,冬天的早上和夜晚一样,乌漆嘛黑的。
我们从宿舍后面的小路摸着黑去了食堂,黑黑的天空还能看见星星,那是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却意外地让人清醒。
到了食堂的时候,空无一人,我们是最早的一批。
我问他准备吃啥,他点了一碗阳春面,四块钱一碗。
我问他咋会喜欢吃这个的,这玩意看着索然无味的,多吃一口都是对我的味蕾的不尊重。
“便宜呀,而且我觉得很好吃,一口面一口汤的,冬天的早上吃这么一碗,感觉一天都能快乐起来呢。”他眉眼弯弯的样子,我一狠心,也跟着他点了一碗一样的。
模仿着他一口面一口汤,味道确实不错。
后来,慢慢地到了寒假前。
他没有手机,我也联系不到他,况且,我也不怎么看聊天软件。
我们也就一整个假期没有任何聊天。
我不知道他的寒假过得咋样,不过应该和我差不多一样吧?
直到九月份开学,我才见到了他。
他还是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呆呆的小方眼镜。
秋日的微风穿过走廊,带来太阳的光芒,在新刷的白色墙壁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三月那天,是他的生日。
他邀请了我们寝室的所有人。
我们向宿管解释了一下,就借到了打火机。
将灯关掉后,我们围着那张放着蛋糕的桌子,闪烁的烛火点亮了他的脸庞,黢黑的脸在此时却显得格外的亮堂。
烛光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悦动,笑嘻嘻的声音惊动着墙壁上晃动的巨大影子。
在他许完愿望之后,我们分完了部分蛋糕。
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我们开始不停地互相往对方脸上抹蛋糕。
嘻嘻哈哈的笑声响彻在走廊上。
我们很感谢阿姨,那个时候没有太关注我们也没有阻止我们胡闹。
哈哈哈,我们那个时候拍了好多的照片,都在一个同学的手机上。
但毕业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不知道那个同学再次看到照片的时候会想什么,会怀念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晚上吗。
三月之后,我就不和他一起睡了。
两个人挤一个被窝实在是太热了,热得受不了的那种。
两个大男人的,那温度蹭蹭地往上涨。
他喜欢打羽毛球,这一点我是在一个单周的周末回来的时候看见的。
他在操场上和别人打得正激烈呢。
春日下午的阳光铺满整个操场,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我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已经打了一下午了。
看着他腿发抖的那样子,还有点好笑。
我问他怎么不停下来休息休息,他说:
“打的时候没想休息,就觉得把羽毛球打回去的时候让人的内心很舒服。”
“那你现在咋走路,咱们还要去上晚自习呢,还要去吃饭呢。”
看着他那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就知道——
他没想过这些。
我弯下腰,对他示意,让他上来。
“啊?你要背我吗?”
他有点吃惊地看着我。
“不然呢?你腿看着都走不了了,都兄弟,有啥的,上来吧。”
“不行不行,我太重了。”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也真是的,找个理由都找不到好一点的。
就他那单薄的身子,能有多重。
我也没有跟他废话了,就直接摆出一套不上来我就赖着不走的表情。
他没办法,也就只好上了我的背。
傍晚的风掠过操场,带来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
“真的不重嘛?”
他还是在纠结这个。
我没搭理他,把他往上又颠了颠,怕给他摔下去了。
一路上抛出的话题总是会被他聊到自己重不重的身上,我也是服了他了。
直到我们到了食堂门口,他强烈要求把他放下来,我才作罢,把他撂了下来。
“可以了可以了,不然太尴尬了。”
“我都不觉得尴尬,有啥的。”
“而且,感觉你和我女朋友差不多重,就当提前适应女朋友了。”
他并没有回复我这一句话,只是反常地一股脑地冲进了食堂。
我紧随其后,看见他排在了自己最爱吃的窗口。
我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后面。
实在是等得无聊了,我不敢相信他真的可以一句话都不说。
他不无聊吗?那个时候我就很疑惑,直到现在我也很疑惑。
于是我就想了一个恶作剧来整他。
“唰”的一下子,我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从背后抱着他。
我能感受到,他身体下意识地一缩,也能感受到炽热的体温。
“你……你干嘛。”
“这在食堂哎,你……你干什么。”
“抱抱你,不干啥呀。欸,你肚子好软,和我女朋友一样。”
“哎呀,你松手,万一有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能有啥不好的,都是男生,抱一抱咋了。”
“哎呀,现在不行!你要是再想抱我,等下次和你睡觉让你抱个够。”
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
眼看着他就差把衣服脱了,我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行哦,你说的哦,可别后悔。”
现在再回过头来,真的好后悔,为什么就没有抓住他。
吃完饭之后,我们就一起去上晚自习了。
我的周末作业还剩一些没有写完,因为补课的原因,还有课外的作业要写,所以我这一整个晚自习都很忙。
窗外夜色渐浓,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投下均匀的白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钉死在课桌上。
我和他并不在一个教室。
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在干什么。
晚自习结束后,我还有部分的作业没有写完。
就其实很想麻烦他帮我打一下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有点难以说出口。
他看出了我有话想说,率先开口了。
“你作业写完了吗?”
“啊?没呢,学校的作业姑且能算是写完了,可课外的还差好多。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补习了。”
“那我帮你打水吧,我作业写完了,正好没事。”
我没有接下去话,只是很感激地看着他。
那一晚,他帮我打完水之后,就没有来找我了。
不知道他干啥去了,真是个奇怪的的人。
第二天一早,还是照常,我去喊他一起去吃早饭。
他永远看着是那一副无害的样子。
似乎,天生就是这样。
对于他说的那句睡觉时候给我抱,我也是一直记了好久。
那天周末,我又要去上补习班。
但我们学校的外套真的太丑了,西红柿炒鸡蛋的配色实在是不敢恭维。
看着他穿的一身白衬衫,雪白雪白的,我就心生一计。
“李姜泓,要不我们换一身衣服吧。”
“啊,怎么了?”
“这衣服太丑了,我穿出去感觉像一个行走的西红柿。”
“哦,好啊。”
他很干脆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从此以后的每一次,从我开始故意记录开始,我的请求他答应的总是如此干脆,无论合不合理,无论对他有益无益。
刚穿上他的衣服,就闻到了一股属于他身上的味道。
“好香啊,李姜泓,你的衣服咋能那么香。”
“啊,哈哈,有嘛。我前天刚洗的,今天才穿,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吧。”
沁人心肺。
补习班下课后,我的姐姐给我带了一大碗的皮蛋瘦肉粥。
我估摸着一个人也吃不完,就想着带回去和他一起吃。
我知道,这个时候,他肯定还在打羽毛球。
干脆直接绕去了操场。果不其然,他就在那,挥舞着球拍,汗水划过他的脸庞,滴落在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水泥地上。
我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悄悄地和他说,你来我宿舍一趟,有惊喜。
然后我就回去了。
因为是隔着一个操场门说的,他绕过来还要一段时间,我就先去寝室内等他了。
把桌子拖好,碗也放好了,他也来了。
“啥惊喜,搞这么神秘。”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移开了自己的身体,让他看到了后面的皮蛋瘦肉粥。
我以为他知道的,没想到他好像没吃过。
“这啥,粥嘛?”
“对啊,皮蛋瘦肉粥,你没吃过吗。”
“没,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哎呀,那正好快来尝尝,我姐姐手艺可好了。”
后来我知道,他不喜欢吃肉,不喜欢吃皮蛋,不喜欢吃雪菜。
但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吃那些不喜欢吃的食物。
那天,他吃了很多。
大大咧咧地给了我一个微笑,说很好吃。
我们吃完了这一大碗,其实也就不饿了。
两个人直接去了教室等着上晚自习。
……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初三。
大家的学业也渐渐忙了起来。
初三刚开学那会,我其实挺惊讶的。
李姜泓一下子长高了好多好多,都快和我差不多了。
秋天把校园里的银杏染成一片金黄,风一吹,那些扇形的小叶子就哗啦啦地落下来,铺满了通往教学楼的小路,轻轻踩在上面,发出阵阵脆响。
那会儿,我记得挺清楚的,食堂上了新菜。
现在其实也才知道,那叫预制菜,但很好吃。
我和他每天都会去食堂吃。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和自己的女朋友矛盾时有发生,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闹矛盾后回寝室,我的心情其实很不好,但他总是跟闹钟一样,定时就来找我了。
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打水。
就算我说不去,他也会拿着我的水壶帮我的一起打了。
他也总是每次都能精准地看出我的不开心。
他并不会直接开口问我怎么了,只是静静地待在我的身边。
我想说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听众;不想说的时候,他就成了一个陪伴者。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谢他,该不该好好地、面对面地、郑重地,和他说一句——
“谢谢。”
“啊?你说什么?”意料之外的声音。
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谢谢你。”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反过来谢谢我。
“你为什么要谢谢我。我每次一有事情就会摆脸色,就不想理人,你每次都像是赶不走一样,待在我的身边。就算是木头也受不了这样吧。”
也许是看我一下子说了那么多,他反而有点紧张。
“很谢谢你,做我的朋友。我喜欢待在你的身边,你总给我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我知道,你会有情绪不好的时候,会有不想理人的时候,但这些都没有关系。是人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来陪着。情绪一个人消化会很难受的,我愿意陪在你的身边,在你想说的时候倾听,不想说的时候就静静地陪着你。总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回去之后,我没有再去找他,他也没有再来找我。
直到另一天,我们在食堂相遇了。
我和女朋友的矛盾也解决了,我又变回了那个我。
主动地和他打招呼,他也回应了我。
我们又变回了以前那样。
好朋友。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晚的事情,只是默契地跨过那个话题。
或许那个时候,我再成熟一点,就能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了吧。
就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地给他答案,不会像现在这样。
那个冬天,没有意外地,还是很冷。
他也又跑来和我睡了。
我搬出了以前他的承诺,他表示自己没有忘,所以就来了。
那晚,我抱着他,像是抱住了一个玩偶,一动不动的。
我不受控制地把头埋进了他的背。
多次我以为自己真的抱住的是一个没有生命体征的物品,但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又告诉我,这是一个人。
窗外的雪安静地下着,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把整个世界裹进一种温柔的寂静里。
那年的冬天,很暖和,很温暖。
如果可以——不,不会有如果。
过完了冬,就是最后一个夏天了。
放寒假的最后一天夜里,宿管阿姨也放开了,并没有管我们。
我们把床拼在了一起。
他也来了,和我们一起聊天,一起玩狼人杀。
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软,笑声撞在墙壁上弹来弹去,久转不绝。
结束之后,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当时很火的小说。
他就在一旁,很乖地看着我。
我就说,你要先困的话,就睡吧。
“好啊,那我就先睡了。你别睡太晚了。”
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听错,他应该还说了一句:
“这是最后和你睡的一晚了,青花。”
……
再见面,就是春天了。
他还是那样,单周和同学打羽毛球,双周回家。
春风吹过操场边新绿的枝丫,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昭示着万物的新生。
那天晚上,我兴趣使然,突然就喊着他逃了晚自习,躺在了操场的草坪上。
他一句话都没问,就跟着我过来了。
满天的繁星陪伴着它们身边的月亮,有一颗星星靠得是那么近,就差那么一点的距离,好像就真的和月亮在一起了。
耳边传来微风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让我一度以为他是睡着了。
突然的声响,又否定了我的想法——有节奏的、激烈的。
心跳声不断在耳边回响。
安静的世界里仿佛就剩下了我们二人。
静谧的天空,那一刻,我确信,我们真正地拥有了全世界。
……
食堂的饭,在这个学期,都是他带给我的。
我有时候问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教室到食堂的距离也不近,还愿意帮我带饭。
他也只是笑着回应: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盛夏,是告白的季节,也是分别的季节。
班级里,有很多人趁这机会,和自己产生悸动的人告白。
中考的落幕,成为了我和他之间的间隔。
我继续在本校的高中部就读,而他,去了其他的高中。
我和他热烈的青春,似乎永远地停留在了搬离寝室的那一刻。
回去的时候,室友们早已收拾好行李跟着他们的父母走了。
宿舍楼里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和零星的告别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空了的床铺上,照在那些曾经堆满课本和零食的桌面上。
我还在等我的父亲,等他开着出租车来接我。
在此之前也得把行李搬到学校的门口。
很重,很沉。
我真的很希望有人可以来帮我,但其实细想之下,考完试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回家了,哪还有人帮我,明明还没有好好说声再见。
“我来帮你吧。”救星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
回首,又是熟悉的面孔。
我们之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扛着行李一起去了校门口。
头顶的太阳丝毫不讲情面,炽热地烤着我们。
“你父母来的话就先走吧,不用等我的。”
“没,我父母还没有来。正好就当陪陪我了吧。”
明明是你陪着我等,你却说成了我陪你。
你什么时候可以自私一点啊。
半个小时左右,我的父亲出现在了校门口。
我和他将我的行李搬了上去。我和他说了最后一声——属于这个青春的最后一句话。
“拜拜。”
“嗯,拜拜。”
发动机缓缓启动。
从车窗回看他,他上了一辆早已被我看见停在校门口的车上。
我知道,这是他最后对我的谎言。
六月的蝉鸣震耳欲聋,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燥热的白光里。
分别,就是这么不经意间。
我们总是认为,我们会再见。
可就像那天说出口的拜拜一样,并不是再见。
再见再见,下次再见。
拜拜,可是再也不见了。
一路上,我看着渐行渐远的学校。
明明一个暑假后,我又会回来,去到高中部,可为什么,我的心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悲伤,好像少了些什么。
车窗外,熟悉的街道飞快地后退,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食堂、一起晒过太阳的操场,通通被甩在了身后。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我喜欢的,知道我讨厌的,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一句脏话,知道我的雷区。
即使是我失约了,他也只是笑笑。
笑笑,笑着笑着,人,就散了啊。
……
高中的生活,我实在是不想说起。我的女朋友变得越发不可理喻。
为了一点小事,她让我站在太阳底下,被整个年级的人看着出糗。
为了她朋友嘴里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就能和我置气很久。
太阳的高温晒得我头晕。
我看着她,希望她能让我回去。
可恍惚间,我看到的不是她,是他。
但我知道,不可能。
高二那年,我和女朋友的关系越来越淡。
也是在那一年,我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他的信。
我很吃惊。
那一刻,我其实说不出任何话。
可打开的信却又肯定了这个事实——他没有忘了我。
颤抖着读着他的信,眼角不自主间慢慢变红。
为了掩饰,我趴在了桌子上。
所幸,眼泪没有滴落。
那天下午,教室的窗外是一棵正在落叶的梧桐,一片一片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像是一封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告诉了我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我他最近的事情。
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有趣的,不好的,他全都告诉了我。
我们就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晚自习的课后,闲聊着。
回信中,我也告诉了他最近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过得不是很顺利,成绩上的退步,感情上的问题,已经快要压垮我。
我们互相倾诉,互相鼓励,支撑着度过最困难的时候。
我们写信的频率并不高,毕竟是高中,还是以学习为主。
我告诉他,下次别让那个人送信,她和我其实有些矛盾,这样难免有点尴尬。
高二那年,我们写了大概四封信吧。
那年寒假,我约他一起出门看电影。
那部电影我记得很清楚,这里我就不多叙述。
那时,我们定下了约定。
因为那部电影的特殊性,我们约定好每年的寒假春节都一起来看。
自从有了他的QQ联系方式后,我们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多了。
那种老友复得的感受真的很奇妙,或许缘分就是这样的。
高三那年,很苦,很累。
我们也只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洁。
他被欺负了,或者说,被霸凌了。
我,无能为力。
我只能期盼着那弱小的文字能给他带去些许安慰。
但毕竟连我都不相信的事情,也难免不会发生。
那封信并没有什么作用。
为什么这样讲?因为在那之后,我没有再收过他哪怕一封,哪怕一丝一毫的诉苦。
我该后悔吗?我不知道。
没有了信件之后,我全身心投入了学习,最后考了一个还不错的一本。
高考完的暑假,我忘了我的约定。
我在最后的那封回信中,其实答应了他暑假一起出门玩。
可我食言了,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
我知道,他会原谅我,至始至终都是如此。
现在看来,那个时候的我真不是东西,仗着他的感情为非作歹。
大一的中秋,我给他发了消息。
我想看看他那里的月亮,我想收集我好朋友所在地区的月亮的照片。
他发给我了。
就算那么久我没有联系他,他还是秒回我。
我多次以为他给我免打扰了,甚至是拉黑我了,可结果并没有。
那天晚上,我刷到了他的动态,是一首诗。
我并没有发表什么。
如果,那件事在此之前,我或许就能看懂了吧。
你会后悔那件事情吗?你会后悔说出的话吗?你会后悔吗?
之后,我们又聊了起来,叽里咕噜地聊到了大一的寒假。
我们按照约定,一起去看了电影。
第二天他又约我出去玩。
我没想到。
原本我以为,只是一起去附近的商超吃个饭。
但,背后出现的蛋糕,让我防不胜防。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我很感动,很感动,很感动。
他说:
“我知道你的生日在十月份,但那个时候我们不在一起,我没法给你过生日。就当我给你补过了吧。”
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受宠若惊,接受了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一只玩具熊,软软的,像当初抱紧地他一般很舒服。
吃完之后,我们就各自回家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住那一瞬间。
真的值得吗,李姜泓。
你让我好好对待那只熊,你就不怕我扔了吗?你就不怕我转手送给别人吗?
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后来,大一的暑假,我给你补过了生日。
那个时候,我的大学室友来找我玩。我问你,介意过生日的时候多一个人吗。
“没事啊,不介意的,人多还热闹呢。”
我们先是一起去吃了饭,然后我说要带我的同学去我们本地的特色游乐园去玩。
你说:
“没问题呀,都听你的。”
你带着你的拍立得相机,拍下了我们的合照。
你笑得很开心,似乎那晚之后,我们变得更熟悉了。
游乐园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彩色的,摩天轮缓缓转动,投下巨大的流动光影。
你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闪光灯照亮了你的笑脸——那是我记忆里,你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你说,你要拍两张一样的,一张送给我。
我把它留在了我的手机壳后面。
你说,你会永远记住那晚,你很幸福,比以往的很多时候都幸福。
第二天,我带着你和我的室友一起去做了生日蛋糕。
嘻嘻哈哈的,真的很开心不是吗?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说喜欢我这种话!
你可知道,说了这句话之后,我们可是有可能再也做不了朋友了!
我以为你记不住的事情,你全部都罗列了出来。
你告诉我,你很快乐,很开心有我这个朋友。
里面记录的全都是与我的点点滴滴。
我不知道我的心情是怎样的,震惊?错愕?又或是感动?
我回复了你。
回复你一篇几百字的小作文,告诉你,我很开心有你这个朋友。
但,对不起。
我是直男,这一点不可能改变。
最后,我还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说出我们继续做朋友这句话。
我自己信吗?
你又信吗?
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了。
好像彼此消失在了对方的世界。
你会后悔吗?
我们变成现在这样,你后悔吗?
你该后悔吗?
后悔也没有用了不是吗。
至少,我没有在你生前问出答案。
再收到你的消息,是你的母亲发给我的。
你走了,没有任何预兆。
走在了夏天。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你说过,你讨厌夏天,你讨厌浑身黏黏的感觉。
为什么你还要在你最讨厌的季节离开?
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走到最后,该后悔的人,是我啊。
我没能见你的最后一面。
就像是你无数次等我没有见到我一样,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我甚至没有说出那一句——
“再见。”
会不会我说出这句,你就可以留下来了。
会不会你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原谅我。
我真是,肆无忌惮地玩弄着你的感情啊。
你不觉得我很可恶吗?!
你不想揍我吗?!
你起来啊!
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趴在他的棺材边,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还是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我和你同床共榻的夜晚,你也是这样安静......
哦,对哦,我忘了。
我们只是朋友啊。
你离开前给我告诉我的日记本,写的那封信,我都收到了,我想那是你最后存在的,给我的感情的证明了吧。
你不会再来找我了,不会了。
我忽然又记起,我们在聊天软件上聊天时,我问你:
“我失约那么多次,你不难过吗?你就不想骂我吗。”
“你看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啊。我可舍不得骂你,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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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姚青花前世篇(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