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来便有遗传性心律失常。
每每情绪激动时,胸部就会传来刺痛感,严重时还会倒地抽搐。
二十年前,他路过A市市一小校门口时,正好赶上学生放学。
家长、学生、老师,还有卖零食的商人……校门口人满为患。
他挤了好半会儿,才从人堆中脱身。可一低头,钱包和手机全都不翼而飞。
毕竟那时年轻,经历的事也少。
明明就几百块钱的事,却犹如晴天霹雳。
比怒火先到来的是胸口的剧痛。
他倒了下去,痛苦被无限放大,他只能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人群倏然一静,大家打量了他一眼,纷纷眼神嫌恶地远离半步,不想沾上是非。
人群中隐隐传来窃窃私语声,很快就变成了讨论声。
他们默契地无视他,任他如何撕心裂肺,也没有人伸出援手。
直到一个背着书包,扎着高马尾的小学生在他面前站定:
“叔叔,你怎么了?”
他微微一怔。
他缓缓抬眸,只看了她一眼,她的模样便被永远刻在了他的心上。
那是他黑暗的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后来,出现了一位自称住在附近的奶奶,说要带她去马路对面买药。
他实在疼得厉害,又想着她们或许有过一面之缘,便没有阻拦。
他在原地等了好久,久到那阵剧痛渐渐褪去时,便看到一个同样背着书包的小男孩。
那个书包在人群中一眼便能分辨出来,和刚刚那个小女孩是同一款,一粉一蓝。
“叔叔,这个钱包和手机是你的吗?”
小男孩就是后来的黎寒川,他说着便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这……”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狐疑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你在哪里找到的?”
“可能是谁捡到的吧,”小男孩说,“大家都会把捡到的东西放小卖部里的桌子上,我看钱包里有张照片,上面的人挺像你的,就来问问。”
原来是这样。
他把钱包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叔叔,”小男孩突然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和我背着一样图案书包的女生,她扎着高马尾,大概有……这么高。”
小男孩边说边比划着,试图更好地表达出他的意思。
“嗯,她在马路对面的药店买药。”
“好,谢谢叔叔!”
说完,小男孩便拉着他的妈妈过了马路。
而他想到与亲戚有约,刚才犯病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为了不让亲戚久等,他快步离开此地。
……
“再后来,我看到路上贴着的宝贝回家,上面写着杨女士的失踪时间,我才恍然惊觉,我竟然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张管家神色黯然。
这件事藏在他心里二十年了。
他跟着黎寒川一路闯南走北,为的就是寻找杨昭旭,让她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你打听到我的身份,包括后来应聘我父亲的管家,都是你在补偿当年的事,”黎寒川背过身去,“对吗?”
张管家沉默了。
黎寒川突然笑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记得你这一张脸,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包括后来父亲挑你来当管家,也是我的主意。”
他的父亲是个顾家的好父亲,每每拿不定主意时,就会来问他和母亲的看法。
那时,父亲小有所成,购入了一栋大别墅,还有个后花园。然而平日里疲于奔波,无心打理,便准备招个管家。
招聘公告一发布,就收到了大量简历,经人事层层挑选,最后给了父亲五个候选人名单。
父亲把名单带回家,一家人一起商量人选。
即便只有简历上的一张大头照,黎寒川也一眼认出了他。
后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张管家顺利入职,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在同一屋檐下待了十余年,谁也不曾提起。
张管家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果然……”
他知道黎先生素来不爱声张。
先生从来都把所有事情藏在心里,只对他愿意坦言的人坦言。
从前的事情既已过去,便不再追究。
只当身边多了个同伴,多了个一起带杨昭旭回家的同伴。
“您知道的,我也只是想……”张管家顿了顿,“和您一起,看着她走向幸福。”
他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释然与惆怅,好像卸下重担又丢了什么。
黎寒川转过身来,把手搭在张管家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辛苦了。”
他说。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张管家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陪我用了十多年下完这盘棋,辛苦了。
他们曾并肩穿梭过无人的小巷,去到过最偏僻的山村,曾在夕阳西下的傍晚惆怅,在漆黑夜里迷茫,曾碰过杯也碰过壁……
如今,一切都一切都落幕了。
他们达成了共同的愿望。
但——
“只是一想到,黎家养了十多年都养不熟个管家,就叫人心寒。”
黎寒川不知何时已抽回了手,自顾自地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眸中泛着淡淡寒光:
“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只盼着别家姑娘幸福,反倒对自家少爷的幸福弃而不顾,真是冷漠啊……”
此话一出,张管家就知道,他留不住黎先生了。
他张了张嘴,却听见门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与黎寒川交换了一个眼神,终还是闭了嘴。
“黎先生久等了,”工作人员出现在两人眼前,她连喘气都顾不上,就连忙道,“非常抱歉给了您不好的体验,我们经理了解了您的诉求,可以同意您的实验申请。
“但是……合同得再原有流程上多签署一份,用于保障我们的权益。”
“没问题。”
“好的,黎先生这边请。”
工作人员示意黎寒川跟上她。
黎寒川神色微动,站起身来。
工作人员转身走了两步,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家属可以先在这边休息等待。”
“啊……好的。”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张管家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感,来势汹汹,迟迟不散。
要就此分别了吗……
“再见。”
黎寒川略一点头,像平常一样。
张管家鼻子一酸:“再见。”
黎先生说他养不熟。
可在他看来,当见证了这场漫长的棋局完胜时,等来的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一场预谋已久的……
别离。
黎先生,到底是技高一筹。
叫他钦佩不已。
在黎寒川擦肩而过的瞬间,张管家的脑海里像被卷入了一场风暴。
过去的点点滴滴如碎片般在意识中飞舞,那些笑声、议论声、叹气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而那句“别怕,等我回来”,即便是隔了二十年,他也记忆犹新。
现在,他送走了与那声音有关的最后一人。
目送那道笔挺的身影走过拐角,张管家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
“黎先生,您……真的考虑清楚了?”
工作人员接过黎寒川刚签署完的几份合同,不可置信地翻了一遍又一遍。
“有问题吗?”
“没……没有。”
和黎寒川交流时,总有种压迫感,像悬在头顶将落未落的剑。
可出于职业素养,工作人员还是迎上那双冰冷的眸子:
“黎先生,我见您方才翻得飞快,合同上的部分内容可能尚未阅读清楚。
“关于昨日门的旅行时间,只有五分钟哦,”工作人员指着合同上的一项条款,“也就是说,您只能带着记忆回到曾经的身体里待五分钟,五分钟后,您会失去这二十年间的所有记忆,重新开始。”
“嗯,”黎寒川微微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说,“十分钟足矣。”
能没有负担的和旭重新开始,是一件好事。
一件天大的好事。
更何况还附送了十分钟的时间,让他们叙叙旧。
“好的,”工作人员收好合同,“我听说您一路走到今天,吃了不少苦头,才把黎家打拼到现在举世闻名的模样,可您今日的一个决定,就会让所有努力清零。”
“不,你说错了,”黎寒川顿了顿,“这才是我努力的全部意义。”
工作人员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笑了笑:“我明白了,夫人有您这样的伴侣真是三生有幸。”
“不,遇到她才是我三生有幸。”
足足三世,命运终于能让他们告别所有的不幸,快乐地一起长大。
怎么不算三生有幸呢。
“好的。”
工作人员边说边在控制屏上输入指令:
“再次同您确定一下,您旅途的目的地是20年前,也就是2007年6月22日的晚上八点二十分,对吗?”
“不错。”
空气中安静得只剩电流划过的“嗞嗞”声。
黎寒川坐在原处,沉默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雨静静地下着。
春天的雨就是这样,安静温和,又给予生命无限生机。
相信这场雨过后,就会有数不尽的花草冒出头来。
现在,他和春天只差一道门的距离。
“黎先生,昨日门的指令已经输入好了,祝您旅途愉快。”
工作人员微微鞠躬,露出了她的招牌微笑。
“感谢。”
黎寒川那冰封了二十年的嘴角,终于微微弯起,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