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逆转……”妈妈重复了这几个字，认真思考了几秒，“既然没办法改变这件事本身了，那就从其他方面想办法补偿吧，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杨初霁又问：“如果既有钱，又有力呢？”
黎寒川确实在经济上没亏待过她，只是她还清债务后，就一直觉得他的钱烫手。
至于力……大概不曾有过。
“那就都出，”又想了一会儿，妈妈补充道，“但一种情况例外。”
“如果是像你和小川这样的关系，我猜无论过失的一方做了什么，都很难获得另一方的原谅。”
毕竟曾情同手足。
妈妈的温柔地笑着。
她还是那么聪明，即使并未过多透露，也一下就猜到。
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对杨初霁而言，却犹如晴天霹雳：
“既然再多的钱和力也没法和好如初，就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其他办法？！
难道说，黎寒川之所以待她冷淡，就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些？
那么所谓的其他办法，究竟是什么呢？
“姐姐！”
一道稚嫩的男声打断杨初霁的思绪，下一秒，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右手：
“我们写完作业了，一起去吃蛋糕吧！”
“好好，走吧。”
是妈妈的声音。
再一看，杨昭旭也拉住了妈妈的手。
杨初霁与妈妈相视一笑，便随着两小只来到了餐厅。
蛋糕盒就摆在餐桌上。
方形的大蛋糕盒里，安静地放着圆形的奶油蛋糕。
杨昭旭拆开蓝白交织的丝带，小心翼翼地把盖子端了起来。
蛋糕约莫六寸，虽不如拆开前看上去的那般大，但也比拆开前精致了不少。
蛋糕通体白色，上层有粉色的城堡，白雪公主站在城堡前面，周边围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
“小旭今年七岁了，我们插七根拉住上去。”
妈妈打开装着蜡烛的包装，却被黎寒川抢了去。
“让我看看，”他把蜡烛一股脑全倒出来，“旭喜欢蓝色和白色，唔……这根，这根……还有这根。”
他边说边把对应颜色的蜡烛挑了出来。
“就是这七根了！”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蜡烛，然后把它交给妈妈：“阿姨你来插一下！”
“好。”
“小川还是小时候更讨人喜欢。”杨初霁见他这幅殷勤模样，不由得笑了。
杨昭旭看了她一眼：“但更多的时候，我还挺烦他的。”
“怎么说？”
“他总往我抽屉里放糖果，蚂蚁总爱往我抽屉跑。
“他还把糖纸折成小星星放我笔袋，让我整个笔袋都黏糊糊的。
“……”
杨昭旭虽如此说着，但她的眉眼却是弯弯的，里面仿佛装着一盏温柔的灯，亮亮的，也暖暖的。
一个兜里装着糖的男孩能有多坏？
杨初霁在想。
“嘿！”
黎寒川突然出现，吓了两人一跳。
紧接着，他便举着一顶金色皇冠生日帽，为杨昭旭戴上：
“说什么呢？”
“小旭在夸你好。”
杨初霁说。
“真的吗？”黎寒川眯了眯眼睛，又凑近了一些，“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说我烦。”
“那就是你听错了。”
杨昭旭推开黎寒川，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刚刚说了那些话的真的不是她。
黎寒川微微歪斜着头：“原来是这样。”
他弯了弯眼显然不信，但既然旭这么说了，他便不再问。
黎寒川的眼珠子转了一转。
下一秒，灯突然灭了——
“哈！”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杨昭旭一哆嗦。
“有的人耳朵倒是好使得多。”
黎寒川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看到杨初霁也在盯着他，他干脆冲两人一块扮了个鬼脸：“我妈妈说，这叫做兵不厌诈。”
“好啊你，敢耍我！”
杨昭旭拿起一旁的作业本，黎寒川撒腿就跑，杨昭旭就追着他打。
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子，浅浅地照着一角。
小孩子的视力好得出奇，他们就这样围着桌子跑了一圈又一圈。
“谁再闹就不给谁吃蛋糕了。”妈妈发话了：
“黑不隆咚的，多危险啊。”
说着，妈妈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黎寒川，杨昭旭趁机打了他两下。
“为什么只抓我呀……”黎寒川委屈巴巴地抬起脸。
“我顺手抓的，”妈妈与杨昭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谁知道你运气背呢。”
“最好是这样。”
黎寒川不满地撅起小嘴，拍了拍衣服站在一边。
妈妈不知何时已点好蜡烛，漆黑的环境中，七根小蜡烛沉默地燃烧着，为四周带来些许光亮。
“小旭快坐这来许愿。”
妈妈拉开蛋糕前的凳子，杨昭旭顺势坐下：
“我听说每年生日时许愿，都会在新的一年里应验，小旭你可要想好许什么愿望哦。”
杨昭旭眨了眨眼睛，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杨初霁身上。
两秒后，她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好，那你准备好许愿，我们给你唱生日快乐歌。”
于是，杨昭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几人默契地边为她唱生日快乐歌，边拍着手。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杨昭旭的愿望好像很长，很长，一首歌的时间都装不下。
她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烛光跳动着，把她圆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闭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细的影子，看上去温柔又静谧。
“旭真像个小公主……”
黎寒川的声音小小的，像在自言自语，却还是被身旁的杨初霁听到了。
很快，杨昭旭睁开了眼。
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烛火晃了晃便熄灭了。
“小旭真棒！”
妈妈说：“一口气吹灭七根蜡烛，小旭一定会愿望成真的！”
“对对！”黎寒川凑近了些，“所以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杨昭旭默默翻了个大白眼：“说了就不灵了。”
“怎么会，”黎寒川仍不死心，“一年只能许一次的愿望，愿望精灵怎么会舍得狠心收回去。”
说着，他向杨初霁投来目光：
“对不对？”
杨初霁拗不过孩子，只好作罢：“对的对的，那小旭愿不愿意告诉我们呢？”
杨昭旭犹豫了两秒，终是开了口：“我希望爸爸妈妈和我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我希望杨姐姐早日康复，幸福美满。”
她杨昭旭的目光终于落在黎寒川身上：“至于你……
“我忘了许了。”
“……”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杨初霁抬头看了眼时钟。
八点十五。
她的旅行时间只剩十五分钟了。
看来这所谓的幸福美满，她还是等不到了。
“都愣着做什么，我们快分蛋糕吧。”
妈妈率先打破沉默，她把蛋糕刀递给杨昭旭，随后把蛋糕盘一个个摆出来。
“好！”
杨昭旭把蛋糕一分为四，分别放到四个盘里，逐一递给妈妈和杨初霁。
黎寒川：“我的呢我的呢？”
“给你惯的，自己拿。”杨昭旭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害，”杨初霁把手里的蛋糕盘递给黎寒川，揉了揉他的头，“他还小，你们也让着他点。”
她的眼中万般温柔，是过去五年间想都不曾想过的。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原谅他。
可时光匆匆，在这即将诀别的时刻，她还是想留下些温柔的模样。
嗯，仅此而已。
没有原谅他的意思。
“那杨姐姐吃这个。”
杨昭旭端起桌上最后一盘蛋糕。
杨初霁笑着接过。
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吃过甜食了。
明明曾经那么喜欢，好像只是在寻常的一天，她放下了蛋糕，然后就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但至少，此刻她无需顾忌其他。
奶油入口即化，绵密感从舌尖传来，仿佛横跨数年光阴。
“姐姐，”杨初霁的衣角突然被人拉了拉，“我可以问你些问题吗？”
黎寒川的声音小小的，他抬着头，望着杨初霁。
“嗯，你问。”
“姐姐跟我来，”黎寒川拉住杨初霁的胳膊，“我看到今晚的月亮很漂亮，我们一起去阳台吃蛋糕。”
杨初霁微微一怔，还是同意了，便由黎寒川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到阳台。
黎寒川朝屋里喊了声：“我有秘密要和姐姐说，你们不许过来哦！”
“嘁，故作玄虚。”
杨昭旭的声音遥遥传来。
黎寒川端来两把椅子，让杨初霁先坐下。
似乎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把阳台的门也关上了。
晚风从旧巷吹来，裹着雨后独有的泥土味，清爽宜人。
月亮在云层后时隐时现，多了几分朦胧之美。
风很轻柔，月也迷人。
杨初霁曾无数次设想，如果知道十五分钟后就会离开，她该做点什么？
人生各个时期的她，都有不同的答案。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做。
她只想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如果身边能有所爱之人相伴，那便更好了。
“姐姐。”
黎寒川坐在杨初霁身边，两人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可以告诉我，未来的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得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疑惑。
见杨初霁没有反应，他又说：
“其实有些话我能听出来，你们之间可能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旭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的。”
“可你还是伤到了她，”杨初霁眯了眯眼睛，“无论你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
“姐姐愿意和我讲讲吗？”
杨初霁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终于还是软下心来：
“好。”
这些年，她把许多事憋在心里。
那些不堪的过往在心中那场潮湿的雨季里生根、发芽、枯萎，然后腐烂，纵岁月洗刷，也永远泛着潮湿的恶臭味。
现在，雨停了，她也该把这些东西清理掉了。
晚风温柔地漫过，把她的故事缓缓沉入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