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第三个夏日,齐柏音接过赵拂生递来的书,无声模仿赵拂生唠叨,“你要多看些书,不能因为自己过于聪慧就懈怠……”
齐柏音:“夫子,你今年多大了?”
赵拂生:“二十二。”
齐柏音:“你每天说的话是我爹一年说的话。”
赵拂生:“……”有这么多?
“大姐比夫子小一岁。”齐松杪从榕树下探出头,“夫子,你婚配了吗?有人跟你说亲吗?“
赵拂生双耳泛红,父母在时,家里是有门亲事,父母离世,他又多年考不过科试,拿不到乡试资格,私塾里挣的钱只够当年花,亲事早就吹了,女孩儿已嫁作人妇,有了孩子,“等考完科试,再说此事。”
齐柏音看过赵拂生的文章,他怎么可能考不过科试呢,“科试很难?”
赵拂生:“不难,难的是钱财,难的是人心。”
“什么意思?”齐松杪听不懂。
齐柏音懂了,有人用钱买通考官换了赵拂生的文章。
十月已至,和三年前一样,吴觅、齐松杪、赵拂生送考,连考两天一夜,等放榜,白天各一场,提前答完者,可敲响墙上的铜钟,考官收卷,第一日考试若通过,第二日考官会发下试卷,没通过,考场会带走人,中途不能外出,考场内备有便桶。
头一天,齐柏音就开始不吃不喝,排干身体。
比起前两场,院试不难,难的是要写工整,字要好看,齐柏音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
右边传来尿尿声,夹着浓烈的蒜香,齐柏音秉住呼吸,勉强能撑住。
尿声刚止,左侧传来“咚”的一声,浓烈刺鼻的屎味飘来,左右夹击,胃里翻滚,齐柏音yue出白眼,左手掐住鼻子,右手写字,速度慢下来。
不知道是谁yue出来,呕吐物、屎尿在考场发酵,堵住鼻子,气息又从嘴里钻进去,齐柏音控制不住发yue,速度更慢。
考场响起第一声钟声,是有人写完了试卷,敲铜钟交卷。
齐柏音稍有慌乱,她所在的县只有五个名额,她必须考到前五,才能成为秀才,不能慌乱。
钟声不断,齐柏音写完最后一行字,扣响墙上的铜钟。
考官收走试卷,齐柏音蜷缩在隔间里,拿被子捂住头,隔绝气息。
响彻天的鼾声接二连三响起,齐柏音惊坐起,脚臭味扑面而来。
齐柏音生无可恋,拿被子捂住脸,一夜没睡,坐到天亮。
第一声铜钟敲响,这是考生被带离的钟声,昨日的答卷已经审完了,考官带走没通过的考生时,会敲响隔间里的铜钟。
齐柏音数着钟声,带走十八个了。
脚步声走到附近,齐柏音心跳到嗓子眼,不会这么倒霉吧,答卷被人换了?
脚步声停住,发出一声yue,呕出昨日的饭菜,快速从齐柏音面前跑过,敲响隔壁的钟,带走隔壁的人。
各种气息进一步发酵,熏得齐柏音睁不开眼,边写边yue,写满试卷,敲响铜钟,等来考官带她离场。
一出考场,齐柏音终于忍不住,吐出来。
“小六!”吴觅、齐松杪围来,一脸关切。
齐柏音摇手:“我没事,只是考场太臭了,yue~~,夫子呢?”
赵拂生早已等在榜下,从前往后看,齐柏音的名字位于榜首。
“中了,中了。”赵拂生冲来,抱起齐柏音指着榜上的名字,“你是第一个。”
齐柏音看见了,她的名字在第一个,她可以参加明年的科试,两天的苦没白吃。
齐松杪跳起来看,齐柏音的名字一晃而过,“比狗柳望早了十五年,我们小六就是厉害。”
“走,娘带你去买糖葫芦。”吴觅买来七串糖葫芦,塞给赵拂生一串。
赵拂生颔首:“伯母,我已经二十二了,不吃这个。”
齐松杪抢过糖葫芦塞进嘴里:“吃吧,你就比我大姐长一岁,我大姐都吃,你也可以吃,我们快点回家去,我要饿死了。”
赵拂生红脸,上一次吃糖葫芦还是他考完县试,作为奖励,父亲买给他的,父母走了很多年了。
刚回镇,齐松杪见人就说,“我家小六中秀才了。”
街坊邻居嘲讽:“秀才又怎么样?这乡里秀才多的是,还不是要穿破布衣服。”
赵拂生看着膝上的蓝布补丁,要是明年能过科试,也就不用忍受这群人了。
齐柏音才不管闲言碎语,不出意外,后年考过举人,她就能离开这儿。
齐松杪拽赵拂生进屋,拿出齐雾山熬夜做的衣服塞给她,“诺,大姐熬夜做的。”
衣服是灰绿色,赵拂生喜欢绿色。
“看看,合不合身。”齐松杪抢走衣服抖开,掉出一团纸球。
赵拂生捡起拆开,是一封休书。
“小六……”齐雾山笑容瞬间消失,她把休书揉成球丢进针线盒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了衣服里。
赵拂生僵住,他并不是有意要看的,原来柳望是小六的前姐夫。
齐雾山抢走休书,跑回房里。
一听哭声就知道,大姐是又想起了被休一事,齐松杪懊恼,帮了个倒忙,拉着齐柏音陪她进屋,站在床边背着双手,“我以后不动你东西了。”
哭声不止,齐柏音爬上床,贴着齐雾山,“你是因为思念柳望哭?”
齐雾山:“谁要想他!“
不是因为柳望哭就是因为被夫子看见休书哭了,齐柏音试探,“你喜欢夫子?”
哭声戛然而止,齐松杪像跑出屋,冲到赵拂生面前,“夫子,你觉得我大姐漂亮吗?”
赵拂生回忆齐雾山的面容:“她就和她的名字一样,眼如流雾,黑发如山。”
齐松杪:“那你喜欢我大姐吗?”
齐柏音把门拉开一条缝,让声音传进屋内。
“喜欢。”赵拂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
吴觅和其余三个女儿凑来。
齐松杪:“你想娶她吗?”
赵拂生顶着通红的耳朵点头:“想,但是不能娶她。”
齐柏音听见屋里一声抽噎,追问,“为什么?”
“我只是个秀才,一年所得仅够养活我自己,你几个姐姐织布挣的钱远远超过我,她嫁给我,会吃苦,若我考上举人,我自会提亲,考不上,请雾山另寻良人。”赵拂生不愿意齐雾山跟着他一起吃苦,苦他一人吃就好了。
“比狗柳望靠谱多了。”齐松柏揽住赵拂生的肩,“我姐也喜欢你,每天夜里的悄悄话里都会提到你。”
赵拂生脸红到耳朵。
“爹!”齐雀翎盯着门口的人喊。
齐柏音挪出屋,看见齐重拉着牛车站在门口,车上放着两扇猪。
前两年过年,只杀了鸡鸭,没杀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自从搬来镇里后,爹每逢节日会来镇里,上一次来,还是中秋,最近没有节日,爹来这儿做什么?
看他表情,似乎心情不太好,他听见了刚才夫子说的话?
“爹,你回屋坐吧。”
齐重放下车,挪进屋,坐在门口。
齐柏音推上门,端走桌上的茶水递去,“爹,喝水。”
吴觅小心试探:“柳望来找你了?你才杀猪卖钱?”
齐重摇头:“下一场考试是什么时候?”
齐柏音顿住,爹知道他考上秀才的事?
“乡啬长来家里了,说你考中了秀才。”齐重顿了顿,“你比柳望聪明,以后,家里养的猪都不送给他了,你们吃。”
爹不关心户籍?齐柏音回答前一个问题,“下一场考试在明年,要是通过明年的考试,再等一年,就可以考举人,若是我考上举人,我要搬去雁门郡,全家都搬去。”
齐重连连点头:“好。”
齐柏音怔住,爹中邪了!答应得这么快。
齐重:“猪是今天刚杀的,新鲜着,多吃几天,腊肉不如鲜肉。”
上次吃鲜肉还是在一年前,想到鲜肉的味道,齐松杪舌舔嘴唇,跑出屋,割来一大块做饭,炒菜、蒸菜、汤里全放肉。
吴觅和几个姐姐去厨房帮忙,屋里就剩齐重、齐柏音。
齐柏音第一次有充足的时间去仔细看面前这个男人,他今年刚满四十岁,鬓边的头发已经白了,搬家这三年,家里的活全是他和娘在干,十根手指粗得和陈年老树枝一样,每次来,当晚走,从不留宿。
“歇一晚再走?”
齐重点头,沉默片刻后再说,“小六……能考过吗?”
不论是柳望还是夫子,考完秀才就停住了,齐柏音从不怀疑自己的才华,“能,我在十五岁以前一定会去雁门郡。”
齐重又点头,又是漫长的沉默,直到饭桌上,赵拂生递来话头,才简单回应。
齐柏音凑到赵拂生耳边说:“我没说错吧,你一天的话顶我爹一年的话。”
赵拂生红脸,伯父的话的确很少。
夜晚,齐雾山在私塾铺好被子,齐重和赵拂生睡在私塾,齐柏音抹黑蹲在私塾外,屋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晚上,齐重不停问赵拂生,小六读书如何?其他几个女儿认字如何?
赵拂生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齐柏音庆幸,爹没说错话,没泄露她的秘密。
天一亮,送走齐重、吴觅,又迎来乡啬长,他抬来两大木箱。
每一年,死对头都会送来一箱肉,一箱衣服,衣服全是女孩儿的样式,齐柏音让人把木箱放在齐雀翎房里,继续穿着旧衣。
终于等来科试,齐柏音和赵拂生再赴考场,两天后,两人站在榜下,哑口无声。
榜上无名,张贴出的榜首文章名字叫孟雨,齐柏音扫了一眼,这篇文章和她写的那篇一模一样。
齐柏音指着榜首:“是他换了我的文章。”
赵拂生捂住齐柏音的嘴,将她拖离人群,这种事次次科试都有,讨公道的只会进牢房。
齐柏音哭出声,下一次科试,要等四年,她还要在这里呆四年。
齐松杪抱住她,安慰,“小六不哭,你才八岁,就算是再等四年,你也才十二岁,狗柳望十二岁时,还没考上秀才呢。”
齐柏音红着眼回家,街坊领居守在门口,许久也等不来肉香,嘴角一勾,眼神交叠,“看吧,果真没考过。”
第二天乡啬长来,抬来两口木箱,齐柏音问赵拂生借来信纸,画下前世战场的场景装进信封里。
别人靠权力,她也得靠权力。
不借权力攀爬,借权力威慑。
果不其然,第二个月,乡啬长送来信。
信里画着前世落败的场景。
死对头还记得。
齐柏音回完信,第二天跑去县里考了个武秀才。
乡啬长再次跑来家里恭喜,齐重送来两扇猪,眼中带笑。
在十里八乡,同时考中文武秀才的,就小六一个,小六才十二岁,祖坟冒高香了。
齐柏音藏在屋内,提笔写信,邀请贺兰铮在科试前来山中狩猎。
死对头如期而至,太守不放心宝贝儿子离家,一起跟来,顺道看望以前的恩人。
太守来了,县里大小官员都来了,齐柏音也来了。
贺兰兰一眼扫过齐柏音,和前世长得真像。
“爹,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猎物。”贺兰兰抢走弓箭,指着齐柏音,“她给我带路。”
齐柏音不想走太远,停在桥上,指着下面的石头,“就是在这儿捡到你的,原本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儿,以为我又会多出个姐姐。”
“等到明年,我就不用穿成这样了,我也会换回以前的名字。”贺兰兰早就不想穿成这样,要不是家里迷信,要家里在十六岁前把他当女儿养,他早就换回男儿身了。
若今年上榜,明年就能去雁门郡考举人,齐柏音说:“我明年会去雁门郡。”
“你喊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贺兰兰摆明了不信,死对头会单纯到请他来打猎。
要不是这世倒霉,齐柏音才不会开口求死对头,“我考上了秀才,本来三年前就能考去雁门郡,上一场科试有人换了我的答卷。”
“你要我爹帮你查出这件事?”贺兰兰上下打量齐柏音的衣服,难怪她没穿送去的衣服,原来是女扮男装科考去了。
“不。”齐柏音已经知道是谁换了答卷,对结果没兴趣,“我想太守盯着此次科试,不插手。”
贺兰兰:“行,这事儿好办。”
一回家,贺兰兰要贺章监管考试。
贺章想也不想,直接拒绝,科试的监管人员是每年提前定好,他插手监管,传出去,会让人以为他收了贿赂。
贺兰兰倒在地上耍泼:“都说了,你不监管,只是在这儿多留两天,看看今年书院又会收到哪些人才,你来都来了,看看又怎么了。”
雁门郡已有十年没考出状元了,每次说起这件事,贺章都要避而不答,郡内的学生不争气,没一个好苗子。
贺章右脚脚尖点贺兰兰的肚子:“你去科考我就答应你。”
贺兰兰仰头,盯着贺章。
家里为这件事吵过很多次,他想靠武状元却不让考,说什么天下太平,考出来打不了仗,升不了官,文状元就不一样了,舅舅是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上去,舅舅罩着,只要不造反,呼风唤雨。
“文试、武试我都要考。”
贺章收回脚:“成交。”
七日后,科试放榜,齐柏音站在榜下,笑看榜首。
她第一名,赵拂生第二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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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两次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