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神谷晨雾未散,林间松露沾衣,微凉沁骨。
青石山道之上,车马已然备好。一辆乌木帷幔的青帷马车,沉稳大气,是京中权贵常用的规制。车前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玄色身影。
林锦城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佩长剑,身姿如松似竹。眉眼深邃清冽,轮廓冷硬分明,周身自带常年身居高位、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场。晨光落于他肩头,衬得他眉目英挺,却无半分暖意,淡漠疏离,生人勿近。
他立在车前,静候片刻,身姿挺拔如劲松,纹丝不动,自带经年沙场历练出的沉稳肃杀。
身侧立着一名青衫侍卫,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神色恭谨严谨,正是他贴身侍卫程鑫。程鑫自小追随林锦城,忠心不二,行事缜密,武艺高强,大小事务皆打理得滴水不漏。
“公子,张医师与许姑娘、安姑娘来了。”程鑫低声提醒,目光望向山道尽头。
林锦城眸光微抬,淡淡望过去。
薄雾深处,两道素影缓缓走来。
为首的女子一袭浅白罗裙,裙摆素雅无饰,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玉簪束起,步履轻缓,身姿纤弱。雾色氤氲了她的眉眼,清绝淡雅,似山间初雪,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只是行走间身形微轻,隐隐透着久病体虚的孱弱。
正是许清梨。
她身侧的安可一身浅绿布裙,紧随左右,神色恭谨稳妥,默默护在许清梨身侧,寸步不离。
二人行至车前,张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林公子,叨扰久候。小徒清梨、阿可,欲归京城,恰逢公子返程,冒昧求携一程。”
林锦城收回淡漠眸光,微微颔首,声线清冷低沉,无多余情绪:“张医师言重。顺路而已,无妨。”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许清梨,一瞬掠过她苍白的面色、轻缓的步履,转瞬便收回,疏离有礼,分寸得当,无半分逾矩窥探。
他久居朝堂军营,见惯权贵娇女、京华艳色,眼前这山谷养出的女子,太过清寂素淡,无半分京城贵女的娇矜艳丽,像一株生于幽谷的白梨,安静孱弱,不起眼,却自有风骨。
许清梨垂眸敛衽,温声行礼,嗓音清浅柔和:“多谢林公子相助,叨扰公子归途,清梨感念在心。”
她声音极轻,带着心疾之人特有的温软孱弱,却字字清晰,礼数周全,从容不迫。
“举手之劳。”林锦城语气平淡,“路途遥远,山路颠簸,二位姑娘上车歇息即可。”
安可亦跟着屈膝行礼:“多谢公子。”
二人躬身道谢,转身轻步登上马车,垂落的帷幔隔绝了外界视线。
程鑫上前低声请示:“公子,即刻启程?”
“走。”林锦城淡淡吐字,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利落。
马蹄轻踏青石,车轮缓缓滚动,碾碎满地晨露,缓缓驶离清幽寂静的药神谷。
十二年山居岁月,一朝终离。前路是阔别十二载的京华故土,是未知的风波诡谲,是悬心一年的家族安危。
马车之内,静谧无声。
安可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飞速倒退的山林,轻声感慨:“十二年了,终于要回京城了。不知相府如今,还是不是当年模样。”
当年她们离京之时,相府繁花似锦,高门阔院,宾客盈门,双亲健在,族人和睦。那时的许清梨,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相府嫡女,明媚无忧。
十二年世事浮沉,物是人非,无人知晓。
许清梨静坐车内,指尖轻轻摩挲腕间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这是八岁离京时,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玉佩,十二年日夜不离,贴身佩戴。
玉佩温凉,一如当年母亲的掌心温度。
“但愿一切安好。”她轻声低语,眸光沉静,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始终未曾散去。
马车行至半山,山路崎岖,微微颠簸。
许清梨本就体虚,不耐颠簸,心口微微泛起窒闷之感,她微微侧身,靠在车壁之上,缓缓调息,压下心口不适。
安可见她面色愈发苍白,连忙扶住她:“阿梨,是不是心疾又犯了?要不要服些药丸?”
“无妨,些许小恙,调息片刻便好。”许清梨轻轻摇头,声音轻缓,“常年如此,早已习惯。”
十二年与心疾相伴,疼痛、窒涩、心悸,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学医自救,最是清楚,此病最忌心绪郁结、思虑过重。可牵挂家人,万般忧心,终究难以淡然释怀。
车外,马蹄声沉稳规律,林锦城策马随行于车侧,身姿始终挺拔笔直,沉默无言。
程鑫紧随其身,低声汇报:“公子,药神谷秘制金疮药已尽数备好,足以供给前线将士疗伤之用。归途路线已核查完毕,沿途无匪患,无异动。”
“嗯。”林锦城淡淡应声,目光微落,望向身侧低垂的车帘。
车厢静谧无声,安静得近乎沉寂。
他随口问道:“许医师,便是张简唯一亲传弟子?”
“是。”程鑫应声回话,“属下早有耳闻,许相之女自幼身患顽疾,八岁入谷求医,此后长居药神谷十二年,尽得张简医术真传,岐黄针法、解毒理疗,无一不精,医术极为高明,远超寻常医者。只是常年身居幽谷,不问世事,京中甚少有人知晓。”
林锦城眸光微沉,淡淡颔首。
宰相许砚,为官清正,沉稳持重,是朝中元老重臣,口碑极佳。只是他独女久病隐居,极少涉足朝堂交际,世人知晓甚少。
原来便是这位许姑娘。
“十二年山居学医,隐忍静心,实属难得。”林锦城低声一语,语气无波,却藏几分认可。
世间权贵子女,多贪恋繁华安逸,鲜有人能十二年独居深山,苦学医理,静心自持。这份心性,远超寻常娇贵女子。
一路无话,车马日夜兼程。
白日穿山越岭,暮夜歇宿驿站。林锦城行事规矩守礼,全程恪守分寸,从无逾矩之举,从不随。意惊扰车厢内二人。程鑫办事稳妥,沿途打点周全,一路安稳顺遂。
数日同行,寥寥数语,皆是礼数客套,无半分私交。
许清梨偶尔掀帘观景,偶尔静坐调息,多数时候闭目养神,沉静淡然。她知晓林锦城身份贵重,身居高位,性情冷冽,故而始终保持分寸,不攀附,不刻意,安分守礼。
安可性子温顺,谨小慎微,更是不多言语,默默伴在许清梨身侧。
遥遥前路,京华城廓,渐渐入眼。
青砖黛瓦,十里长街,宫墙巍峨,炊烟万里。阔别十二载的京城,终于近在眼前。
马车渐近城门,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市井喧嚣扑面而来,与药神谷的清寂截然不同,热闹繁华,却也暗藏浮沉。
许清梨掀帘望着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景致,眸光微动,心底百感交集。
十二年岁月匆匆,少年垂髫长成亭亭少女,深山归来,故土依旧繁华,只是不知,家中故人,是否安然如故。
心口那点不安,自入京城地界,愈发浓重,沉沉压在心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