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央听司城主说到此处，忍不住道：“恕我直言，一开始城主便应当……”
“祁风节在即。”司城主猜到湄央想说什么，神色复杂地打断她的话，“我不能让这些事情被城内居民知晓，产生恐慌。”
湄央撇嘴，不置可否。
兰昭翎道：“烦请城主先带我们见一见几位小夫人。”
雾隐城主府有一方莲池，池畔有一精巧屋舍，本是城主府夏天消暑所用，死者尸身俱都停放在此处。
府中侍卫一推开大门，一股掺杂了些许腐烂气味的幽冷之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家具摆设皆已被撤掉，只余中央一方极大的冰台，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具尸身。
湄央久未出外勤，一见到那冰台上的情形就忍不住恶心，捂鼻缓了片刻，方才取出银针，朝离她最近的尸身走去。
城主府用水系术法将几具尸首冰冻保存了下来，是以即便是在这样温暖的春日里，这些死者仍然维持着被发现时的状态。
司城主平生不好酒不好景，唯独好个美色。除了结发妻子之外，又娶了四位小夫人，名门贵女有之，乐坊歌姬有之，俱都是雾隐城内有名的美人，连府上的侍者也个个容颜不俗。
躺在冰台上的几位女子衣着端严，哪怕是死去多时也仍能从面部骨相上看出生前秀致轮廓，正因如此，他们那不知道被谁开了大口子，血淋淋一团的胸腹才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司城主只走了几步路便走不下去，拿丝帕捂住嘴唇，本就惨淡的脸色又白了三分，看那样子是受不住有些想吐的意思，身边跟随的护卫要送他出去，司城主摆摆手，只说要陪两位仙师。
他话音刚落，就见到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一幕。
那红衣女子瞧着是个医家模样，以银针刺探得甚是仔细，而那青衣少女却是连他那位三夫人的伤势都未检查，便径直解开了她严严实实的衣衫。
司城主：“……”
青衣少女仔细观察面前的尸身，须臾之后，竟将脸埋进了尸体的颈窝之中。
她的肤色苍白如冰雪，唇色却嫣红欲滴，又微微侧着脖子，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当真像极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吻。
司城主情不自禁道：“仙师……”
湄央收回刺入尸首眉心的银针，转头朝他“嘘”了一声。
兰昭翎如若未闻，片刻后才起身，将三夫人的衣衫重新系好，又如法炮制检查了剩下的几具尸体，连最内侧的护卫长也未放过。
只是，探进护卫长的腹腔，刀尖触到一物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金丹完好无损。
她侧头看了一眼三夫人胸前那道狰狞的裂口，又低头看了看护卫长被剖开的腹腔。
几具尸体颈侧都没有煞气外溢。若是妖兽袭击，会吸干灵息，咬碎内脏——却偏偏留下金丹？
她将金丹挑出来，借着珠光仔细端详了片刻，面色有了一丝变化。
“阿央。”兰昭翎转头看向湄央，“几位姑娘如何？”
“全都身中蛊毒，无一例外。”湄央一抬头，眼见着司城主神色，又安慰道，“城主放心，大家死得都还算快，没吃太重的苦。”
“……”
司城主略打起几分精神：“仙师的意思是，她们的死因不是妖祸，而是中了蛊毒？”
“不错。”湄央道，“目前虽还看不出具体是哪一类，但应当是一种阴蛊。”
司城主不解：“何为阴蛊？”
湄央抽出银针端详了一瞬：“比蛇还毒的一种蛊毒。寻常蛊虫要服下去才发作，它不用——母蛊吸够了阴气，子蛊顺着煞气自己就能往人身上钻。”
她看了司城主一眼：“城主，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能炼出来的。你府上，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至于这被咬烂的内脏，不过是那阴蛊虫吸干了灵息之后，顺便为之。”
她到现在才知道为何兰昭翎要找她相助——这人分明是在看到卷宗那时便察觉出了端倪——兰昭翎以武斗法阵见长，但论起用药识蛊，却远不如湄央。
闻言，司城主脸色更差：“照这么说，如今，我城中已不知有多少人中蛊了？这可如何是好？”
兰昭翎问：“可能找出母蛊？”
“难说。阴蛊这东西太邪，连我也没见过几次。”湄央有些拿不准，想了想又道，“不过，若附近另有中蛊的活人，我应能引出来。”
兰昭翎将金丹推回护卫长尸身腹中：“这就去看看。”
城主府的管家早率一众侍者守在院里。莲池之畔亮起来无数明珠，将每个人脸上的忐忑惊惶都照得一清二楚。
“诸位不必担心。此番风波并非妖兽作乱，而是蛊虫所为。”为免引起慌乱，兰昭翎并未提及那护卫长尸身有异之事，“湄央姑娘为蛊术大家，有她在不会有事。”
湄央取出一支花纹繁复的银笛：“请大家仔细留意左右同伴的脸或者双手，若发现异常，务必尽快远离！”
言罢，她将银笛移至唇边，吹起了一支小调。
那小调悠远古朴，带着些沉郁诡谲的味道，府上众人屏气凝神，不时地左右打量，神色惴惴。
一曲吹毕，并无任何动静，湄央环顾四周，略略扬眉，开始吹起第二支曲子。
这一次，曲未过半，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尖叫：“你的手！”
兰昭翎循声看去，却见所有人都如那尖叫的侍女一般朝后退散，庭院中央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影子。
那是个看上去还有些稚气的小丫头，她迷茫地看着骤然视她如洪水猛兽一般的同伴，好似还未回过神来。
“小滢？”司城主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气，“你——”
不怪他有此表现，此刻所有人能看到，小滢暴露在外的肌肤之下浮起了一片狰狞的紫色线条，她的眉心，有一处凸起正伴随着湄央越来越快的笛音不断扭动，如同经脉之中生了一只横冲直撞的蠕虫。
笛音越来越急，那物便扭动得越来越快，似乎想要破体而出。
“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小滢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何种变化，惨叫一声，慌不择路地朝离湄央奔去。
湄央后退一步，笛音忽地一转，变为一声尖厉的长啸，小滢的步子慢了下来，痛苦之色慢慢褪去。
下一刻，只听噗通一声，小侍女栽倒在地。
湄央收笛，俯身将人揽起，手掌拂过她眉心。一条寸余长的红色虫子破体而出，被湄央以法器夹住，放进蛊匣里，那虫子在匣里不断抽搐，看上去像是活不成了。
兰昭翎道：“怎么长成这样？”
“好厉害的蛊。”湄央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小滢口中，回头看着兰昭翎，“让大家小心，不要离太近。”
她话音刚落，又有人尖叫：“阿木！怎么你也……”
兰昭翎回身，瞬息之间，又有十数人倒在了地上，数只金色的细小蛾子从他们的眉心飞出，振翅飞上半空。
“绛金线蛾？”湄央怔住，看着蛊匣，却见方才还在蠕动的红虫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两侧生了绒翼，正待展翅。
她恍然大悟，五指一合，“阿翎，我知道是什么了！”
便在此刻，院中突然刮起阴风，一团黑雾平地而起，飞速朝湄央的方向袭来。
司城主大叫：“阴煞！抓阴煞！”
兰昭翎左腕上的手镯蓦地爆发出一阵刺眼金光，轰然落入庭院之中，迎风长成一头巨兽。
那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银虎，身躯似座小山那么大，额前金角峥嵘，周身毛发俱悚，它挡在湄央与司城主身前，朝那黑雾发出了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长啸。
青衣少女迎风而立，目光锐利地自在场之人面上一一扫过。
有金角银虎坐镇，那黑雾未敢上前，朝上一卷，裹挟了半空的飞蛾，转朝府外掠去。
兰昭翎抬步欲追，却被湄央拉住。
“带上这个。”她将三枚银针交到少女手上，快速道，“子蛊受伏蛊笛音之力，撑不住多久，会用尽一切办法回到母蛊身边。那东西比子蛊更厉害，有惑乱人心之力，你当心些。”
“我明白。”兰昭翎点头，又冲她使了个眼色，“一切小心，等我回来。”
此刻夜色已浓，又因着司城主刻意封锁消息以及府上结界的缘故，并无人知晓城主家中发生了一场怎样的变故。
那团黑雾仓皇逃窜过主街，一路向城郊飞去，兰昭翎隐藏了身形，全力追赶。
经过一片枫叶林后，黑雾突然消散不见，兰昭翎停住脚步。
枫林之外横亘着一座依山而建的恢宏建筑，门口浮动着“花弄影”三个鎏金大字，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能看出楼中灯火如昼，衣香鬓影。说不出的奢华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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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阴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