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耳听着无极殿那边传来的动静,问如墨:“三哥来了吗?”
“昨日便已收到了炎渊的贺礼,可三日前,北境神族又有异动,魔君亲自过去,今日,怕是无法亲临大典了。”
我看着镜中人冰雪似的面孔,抿抿唇,没有做声。
“陛下,魔君他并非有意……”
“走吧。”吉时将近,我起身云淡风轻道,“大典之后派人去炎渊,看看魔君的身体可有好些。”
“是。”如墨点头,不再多言。
魔族历三十五万年十二月十八是个好日子,既是我成年生辰,也是我登基为帝的日子。
万魔宫无极殿外,八十一只白羽红顶的雪鹤鸟绕梁而飞,弥久不去。
我身着血红长袍,御戾风而至。衣面繁复暗纹之上,金红线条恣意蔓延,朱雀双翅舒展,状若垂天之云。
九渊万魔皆尽俯首。观礼者除我魔族子民之外,还有妖族之人,以及一些超脱**之外,从不插手神魔大战的散仙游神。
钟声浩荡,一声一声地撞进心底,我抬步上了阶梯,突觉胸腔左侧一阵不适。
但我没有停步,一直行至尽头,转身微笑着面对我的臣民,落于象征魔族最高权柄的紫金宝座之中。
他们俯首拜倒,口呼陛下与天不老,与地无疆。
大殿的晚宴热闹非凡,笙歌燕舞,美食佳酿,一派祥和。
来自某一处的灼热视线渐渐令我不耐,赤渊魔君身侧正与他攀谈的紫衣青年是大荒妖族的君王,夙染。那视线恰好来自他的位置。
我斜斜一眄,见那妖君的神色有片刻凝滞,但随即又化成一派雍容浅笑。
未等我深想,妖君已扔下赤渊魔君,来到大殿中央。
“魔界万年无主,今陛下登基,逐神族出玄同道,护九渊安稳,实乃**万灵之幸。本君今日愿将治下风波海奉上,以贺魔族之喜。”
妖族的舆图月前早已被送到我手上,夙染此番不过是走个过场。我收回视线,微微一笑:“久闻风波海壮美,本座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妖君当真舍得?族人又真能答允?”
夙染笑得更深:“风波海虽美,又怎及得上魔帝陛下万一?须知我族皆慕陛下颜色,风波海一众妖将知晓能为魔帝家臣,都求之不得呢。”
这话说得有几分轻佻,几位魔君变了颜色。
如墨倒酒的手微微颤了颤,想是害怕我当场发作。
其实她真是想多了。
我可以只当这是在恭维我早已陨落的父帝,和我那从未谋面的母亲。
何况这位夙染妖君风流大胆的名头自他还是储君之时就已传遍**,此言由他口中吐出来,倒也不算多么出格。
是以我朗声一笑,高举手中琉璃盏,让声音里带了几分醺意:“那便多谢妖君美意,从此,我九渊与大荒便如一体,祸福与共,生死同担。”
于是歌舞再起,大殿中笑声更浓,人人推杯换盏,皆道魔帝圣明。
月上中天,正值魔花流星白羽绽放,整个万魔宫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辉泽之中。
妖君送来的少年搀住我,顺着如墨的指引带我回到寝殿,为我挑开鲛珠帘。
他长了一双格外好看的凤眼,月色之下深幽如潭,泛着粼粼波光。我夸他生得美貌,将手中杯抵上他唇。
他正含笑张口来接,不知落于何处的视线突然一凝。
我手劲未收,玉杯将倾未倾,琥珀光洒落一地,顺着他视线转头,这才发现窗边已多了个神族中人。
竟是九天神域司战之神,百里行渊。
神魔玄同道一战后,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他。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随手打出一道魔障,将少年送出寝殿,冲他嫣然一笑,“可惜殿下这时辰选得不好,若是传出去,**只怕都以为你要做本座的入幕之宾。”
他没有接话:“那就是妖君送来的礼物?”
“不过闲来消遣。怎么,战神今日闯入万魔宫,也是特意备了厚礼,要与本座道喜吗?”
百里行渊望着我,目中渐渐浮出一线恼色:“和大荒夙染搅和在一起,九方姮,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我猛地将酒壶朝地上一掼,掺杂了醒神剂的酒浆四溢,溅上他衣摆。
“本座做什么不做什么还由不得神族中人指手画脚!”我长袖一甩,眼中笑意尽数褪去,“在魔族地界如此放肆,怎么,真当万魔宫就困不住你一个百里行渊么!”
他不躲不闪,生生接下那道惊雷,眉头微皱,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我未料到他的神力衰竭到如此地步,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撇过头,沉声道:“滚!立刻滚回神域,不要逼本座再在今日动手!”
他却上前几步,一把攥住我手腕。
我尚未及回神已被他箍在怀里,挣扎了几下都未能挣脱。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就好像溺水之人搂住唯一的浮木。
“阿姮,妖君此番献土,无非是想求得九渊将士不入大荒一诺而已。但他藏了私心,你听我说,那风波海底压着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吗。”我缓缓吸一口气,在他怀中冷笑,指尖凝出冰刃,刺入他脖颈。
“夙染妖君,只要九渊一诺,保妖族万灵安稳。”
“……”
“那么……”冰刃再深几分,我贴着他耳畔,语声寒凉,“你百里行渊此番前来,又预备问本座要什么呢?”
我没有多少时间和他周旋,只能如此逼他离开。
他闷哼一声,嘴唇擦过我侧脸,却将我箍得更紧,似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我狠命推开他,一步一步后退,胸口右侧一阵冰寒刺骨,是他凝气为刀,精准刺进了那个位置。
我低头,看着胸口流出的鲜血浸透一身长袍,不能言语。
“一颗心,你早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手心摊着的东西只婴儿拳头大小,跳动着金色光焰——那是我的右心。
“只这一颗心。”他看着我,眸中似乎闪过一刹那的绝望之色,“我必须走了,阿姮,你等我,今日之债,我日后定加倍偿还于你。”
偿还。
可笑,我与他之间,若说偿还,恐怕是千丝万缕,怎么算都算不清,还不完。
我没有再看百里行渊此刻面上神色,只是支撑自己站在原地,轻轻抚上胸膛,五指过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本座曾欠你一命,如今以一颗心抵了债便是。但是百里行渊,你最好记住,没有下次。若再让本座发现,你擅入九渊,本座定叫你,万劫不复!”
魔障越来越浅,流星白羽气泽大盛。我看着战神怆然离去的背影,终于放心吐出一口鲜血。
万劫不复四字,不是留给百里行渊,而是留给我自己。
饶是强大如朱雀魔族,连损两心便注定逃不过陨落的结局。
只是我未曾料到,对于已失左心的我,那结局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快。
好在,玄同道一战神帝被我重创,至少五百年恢复不了元气。无论是谁心怀叵测,有三哥在,他翻不了天。
纵我就此陨落,阖族也断不会陷入当年父帝陨落之时的境地。
我用了最后一分力气,打开承影珠。
只需将这记忆留给三哥,至少让他知晓我是因何而死,让他知晓我已不再怪罪于他,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