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日子看似重回正轨。
合作项目稳步推进，苏晚按时对接资料、更新进度，和陆氏那边的沟通大多在线上完成。陆则衍没有再频繁约她吃饭，也没有在消息里说那些带着压迫感的话，只在工作事项上，条理清晰，要求严苛，和寻常甲方别无二致。
苏晚稍稍松了口气。
她暗自觉得，或许那天晚饭之后，他想明白了，收回了那些多余的心思，只安心停留在合作的层面。这样最好，互不打扰，公事公办，正是她一直想要的状态。
她照旧维持自己的节奏，上班认真处理工作，下班回家，煮一碗简单的面，看看书，早早休息。不主动拓展交际，不期待惊喜，不贪恋任何人带来的暖意，一切恰到好处，得过且过。
周五下午，公司临时通知，要去陆氏开一场项目推进会，双方核心人员都到场。
苏晚收拾好资料，跟着部门负责人一同过去。会议室宽敞，长条桌两侧坐满双方工作人员，投影幕布上放着项目进度表，讨论有条不紊。
陆则衍坐在主位，一身深色西装，神情冷静，说话言简意赅，句句切中要害。开会的时候，他目光扫过全场，偶尔掠过苏晚，也只是一瞬，没有多余停留，看不出半分私下里的执拗。
苏晚垂下眼，专心记录要点，神色平静，不露分毫异样。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敲定了下一阶段的节点，散会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同事们收拾东西，互相道别，负责人拉着苏晚，打算和陆氏这边再客套两句。
“陆总，辛苦您这边配合。”负责人笑着寒暄。
陆则衍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苏晚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苏经理，留一下，有几个细节，单独和你核对。”
周围的同事纷纷顿住脚步，目光悄悄飘过来。
苏晚心里轻轻一沉。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她和负责人示意了一声，让其他人先走。等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厚重的大门合上，偌大的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则衍走到桌边，翻出几份图纸，推到她面前：“这里几处调整，文字版本和图纸标注有出入，你看一下。”
苏晚上前，低头仔细核对图纸和备注，凝神专注，只当做纯粹的工作沟通。她一一记下有问题的地方，轻声和他确认修改方向，条理清晰，分寸稳妥。
等全部核对完毕，苏晚合上文件夹，准备告辞。
“忙完公事了。”陆则衍开口，声音褪去开会时的严肃，“今晚有空吗？”
苏晚握着文件夹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眸看他：“陆总，今天周五，我想早点回去。”
“不是吃饭。”陆则衍看出她下意识的防备，淡淡补充，“附近有一家画廊，今天开展，我刚好有两张票。顺路，看完我送你回家。”
画廊。
苏晚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是这个。
她偶尔也会自己去看展，喜欢那种安静、不用交谈、不必周旋的氛围。只是和陆则衍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太懂这些。”她试着委婉推辞。
“不用懂，看看就好。”陆则衍看着她，语气不强势，带着一种徐徐的耐心，“就当放松，不谈合作，不谈别的。”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逼她，不再抛出沉重的许诺，只是给出一个温和的选择。
苏晚迟疑很久。
直接拒绝，未免显得她太过刻意躲闪；可答应，意味着又一次跳出安全边界，和他拥有一段工作之外的独处时光。她本能地想避开拉扯，可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最后，她轻轻点头：“好。”
算是又一次妥协。依旧不是心动，只是不想持续僵持，不想把气氛弄得难堪。
画廊离写字楼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天色慢慢沉下来，展厅里灯光柔和，人不多，安静得只能听见轻缓的脚步声。墙上挂满油画，大多是低饱和度的风景，清冷、克制，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湖水。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紧贴，隔着一小段距离。很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苏晚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在画布上，心绪慢慢沉静下来。她确实喜欢这样安静的环境，暂时放下工作的琐碎，也暂时放下心底的戒备。
陆则衍走在她身侧，没有不停找话题，只是安静陪着。他时不时侧头看她，看她望着画作时柔和下来的侧脸。平日里她总是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只有在看着这些安静画面的时候，才会卸下一点紧绷。
“你喜欢这类画？”他低声问。
“嗯。”苏晚应声，“没有浓烈的情绪，安安静静，不用费力去解读。”
像她想要的人生。不必汹涌，不必跌宕，平平淡淡就足够。
陆则衍望着墙上一幅荒原图，缓缓开口：“可荒原底下，也藏着野草的根，等到春天，还是会拼命往外长。一味安静，有时候也是一种禁锢。”
苏晚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他又在不动声色地劝她，劝她不要一直蜷缩在自己搭建的壳里，不要凡事将就、得过且过。
她没有争辩，只是淡淡一笑：“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等到春天。有些人，适合长久待在荒原里。”
她习惯荒原的冷清，也早已适应。
逛到展厅尽头，有一幅很小的画，画里是雨夜窗边一盏孤灯。苏晚停下脚步，静静看了很久。
陆则衍站在她旁边，跟着看向那幅画：“看着孤单。”
“是安稳。”苏晚轻声说，“灯是自己的，风雨在外，不会进来打扰。”
这就是她这么多年的状态。一盏孤灯，守住自己一方小天地，外面的热闹、热烈、奔赴，她远远看着，不靠近，不参与。
陆则衍沉默片刻。
“如果有人，想走到灯下陪你，你会允许吗？”
问话很轻，落在安静的展厅里。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子，避开这个问题：“看完了，我们走吧。”
她又一次躲开了。
陆则衍没有继续追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却没有逼迫。
走出画廊，晚风微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车子停在路边，两人坐进后座。一路回程，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紧绷的对峙，也没有热烈的试探，气氛难得平和。
快到小区的时候，陆则衍忽然开口：“我不逼你立刻给我答案。”
“但苏晚，你分得清，你现在的得过且过，是心甘情愿，还是只是害怕受伤的逃避。”
苏晚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心口微微发闷。
这个问题，她自己其实也偶尔会想。
这么多年，她告诉自己，她喜欢平淡，喜欢将就，万事得过且过。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深处偶尔也会冒出一点微弱的疑惑——她是真的满足于这样潦草无求的日子，还是仅仅因为曾经摔过一次，就再也不敢往前走？
她不敢深挖。
一旦认真去想，维持多年的平静，就会摇摇欲坠。
车子停稳。
苏晚解开安全带，回头看向陆则衍，声音很轻：“陆总，很多事情，看透了，反而更难走。就这样，不好吗？”
维持现状，合作到期，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没有期待，没有辜负，没有伤痛。
“对我来说，不好。”陆则衍看着她，眼神清晰笃定，“我不甘心，看着你把自己的人生，潦草对付过去。”
苏晚不再多说，推开车门，低声道别，转身走进小区。
陆则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吩咐司机开车。
助理不敢出声。
他知道自家老板的性子，一旦认准，就不会轻易收手。
苏晚回到家中，没有开灯，靠在玄关的墙壁上，站了很久。
画廊里的画面、陆则衍那句问话，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
她一直以为，得过且过是她的选择，是她想要的生活。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荒原之外，一遍一遍提醒她：你或许，只是在逃避。
苏晚抬手捂住额头，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茫然。
她赖以自保的信条，好像正在被人，一点点撼动。
她不知道这样下去，最后会走向哪里。
她只清楚，再这样继续相处，她长久筑起的心墙，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