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怜,你明白朕的意思吧?”
“臣明白。”
“去吧,不要让朕失望。”
飘渺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和云气交织在一起。
————
月挂枝头,鸦雀绕枝。
“啾啾”黄白相间的小鸟扇扇翅膀,绿豆大小的眼睛好奇地瞅着树下的人。
“别睡别睡!有问题!”
慕川揪着慕追云的衣领拼命摇晃,慕追云迷糊糊看着模糊的世界,最终在自家哥哥绝望的眼神中酣然入睡。
另一边,谢沉舟拿着剑不住地戳苏长安,试图叫她起来,可惜苏长安早就会周公去了。
不知何时起,一丝寒意悄然席卷大地,霜雪压枝,冰透红花。
“该死的,这到底是……哈——怎么回事?”慕川不可控制地打了个哈欠,努力撑着自己的眼皮。
当第一片雪花飘舞着落下的时候,苏长安和慕追云睡得更加香甜,慕川原地挣扎了几下,毫无征兆地倒下,只剩谢沉舟手动扒开自己的眼皮,朝树上看去——明烛看起来也睡着了。
“轰隆——”
一道白蟒划破夜空,乌云遮月,雨水争先抢后地落下,和雪花混杂在一起,结成冰晶。
谢沉舟也倒下了。
明烛睁眼,一双浅金色的眼睛看黑暗犹如白昼。
“真能熬啊。”她感叹道。
雨水在落到她身上前奇异地改变了方向,仿佛她身上有一个看不见的罩子。
浸在黑夜里的大青山总是比白日里更加危险,明烛跳下树,捻着山骨,不紧不慢地朝着目标前进,繁华的裙摆划过地面,霜花就无声地绽放在草木间。
雨滴落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庙宇出现在视野里。
随着走近才叫人看清,这庙宇已经破败,大门也都成了土,积满灰尘的屋梁上结着蜘蛛网,绿色的大蜘蛛蛰伏其上。不大的庙宇中间立着一座六臂女石像,六只手掌或双手合十,或作拈花状,胳膊上叠满饰品,石雕的绫罗上布满裂纹。
明烛饶有兴趣地歪歪头,缺了一个腿的供桌上堆放着的果实尤为新鲜,甚至有的还带着些水珠。
雨雪交加,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轰——”
闪电飞泻而下,劈开夜空,照得黑夜宛如白昼,雪花咆哮着席卷大地,一切是那么渺小。
“轰——”
骤然间又是一道白蟒划破苍穹,照亮了石像的脸,她嘴角盛着慈悲的笑,眼帘下垂,仿佛在倾听着来者的故事,只是年久失修,布满裂纹,缝隙里藏满了旁人看不见的灰尘。
明烛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女像,良久,倏尔一笑。
明烛生来一副好颜色。云鬓高盘,其中一缕白发与两支云纹镂空玉花簪交相辉映。肤如凝雪,眼含秋波。螺青色的法衣中渗出玄黑,远远望去像是一座负雪的山峦。
“我听闻此地有一神灵,”
低缓的声音混着狂风骤雪,掺杂出透骨的凉意。
“因常年庇佑凡人,故而家家焚香,户户祷告,人称其为——”
又一道惨白的雷电炸响,雪花混杂着雨水倒灌进庙里,
“秦姥姥。”
石像依旧站立着,低垂着眼,笑得慈悲。
“大修为者,可将神识寄托在自己的雕像上……”
说话间,雪势渐大,竟压过了雨势,雷鸣也息声了,狂风也静止了,一时间,天地间只有白茫茫一片。
寂静无声。
明烛姿态懒散,只有脊梁是笔直的,风一吹,就能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叮铃。”
一声铃响打破了这股寂静。
明烛微微转头,勾起的唇角透露出薄凉。
刹那间,又猛又急的银铃声炸响,一阵破空声卷着骤雪从后方袭来。
明烛腰身下塌,躲过腿鞭。
眼神对上的瞬间,这个兴致不减,那个战意盎然。明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反身一扭,食指勾住秦婆娑的腰带,不等她反应,秦婆娑的身体就在空中划出浑圆的弧度。
秦婆娑眼眸瞬间扩张,惊愕一闪而过,浑身血管鼓动、肌肉紧绷,如同一只矫健的黑豹,一个空翻稳住身形欺身而上。
“轰!”
明烛回身,一掌对上,二人周身气流剧烈震荡,带着落雪呈水波状扩散。
房梁发出吱呀的惨叫,石像轰然坍塌。
须臾间,双双收力。
明烛施施然收手,假模假样地拍打着法衣上的尘土。
“铃声太响,是做不成偷袭的。”
秦婆娑稳住身形,咽下喉头翻涌的气血,涩声道:“你,到底是谁!?”
明烛嘴角微微上挑,显得戏谑又轻视。在这样的目光下,秦婆娑冷静下来,
“婆娑失礼了。”
“我的洞府就在不远处,尊驾若是不嫌弃,就随我来吧。”说着,秦婆娑一俯身,飞上云端。
“怎么火气这么大呀?”明烛轻盈地飘了起来。
秦婆娑本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是碍于明烛淫威,恭敬地回答,
“我怕我这十万群山被大雪淹了。”
“您是雷霆手段,此时正值盛夏,进山采药的山民何其之多,”秦婆娑接住一片雪花,只觉得有刺骨的寒意渗透皮肤,“这样一场不化的雪,要伤了多少性命。”
明烛笑吟吟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呐。”
“不过既然你心有不忍,我送他们一场造化又如何?”
风吹过,明烛衣袖上的鹤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身晕染出金色的光晕。
她抬手,艳丽的山骨缠绕其上,浅金色的眼睛里金光大盛,如鎏金一半。她食指竖起放在嘴前,轻声道:
“停——”
霎时间,风停雪凝。
那缕白发混在乌黑的云鬓中,犹如霜雪凝成,此刻,明烛浅金色的眼眸盛满了笑意,她温柔地看着秦婆娑,仿佛秦婆娑是她很重要的人,
“散——”
风雪如退潮般无际无踪。
山骨突然从珠串散成了一颗颗珠粒,碧绿、赤红、金黄,三色珠粒向大地飞去,所过之处,灵力涌动,天材地宝疯长,被雨雪冻淋过的草木也得到恢复。
秦婆娑一时怔住了。
经过简单的交手,她知道明烛绝不是普通修士。
她站在那,仿佛就是天地本身。
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人。
秦婆娑这一生,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侠肝义胆、有的狼心狗肺、有的柔中带刚、有的暴虐成性。
而眼前这位,一念间风雪漫天,一念间草长莺飞……
时隔多年,年少时对修炼的执着再一次在秦婆婆胸膛里燃烧。
真是令人……向往。
秦婆娑看了看脚下辽阔的土地、茂密的丛林、飞驰的燕子、栖息的小鹿,笑了笑,说:
“我的洞府,到了。”
山脉连绵包围,三千尺的银河飞流直下,天然形成的巨坑被法阵毒阵保护起来,山南有青松碧桧,山北有绿柳红桃,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朵朵祥云。
明烛眼前一亮,落下云头,站在天坑边缘上眺望。
“怎么样,好地方吧。”秦婆娑抱着胸,语气里暗含自得。
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挑衅地看向明烛。
天坑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陡峭,明烛挑起一侧眉梢,嘴角闪过一抹狡黠。转身背对天坑,在秦婆娑惊疑的目光中,张开双臂向后仰去,她的身体如同一只自由的鸟儿一样落下。
秦婆娑下意识伸手,捞了个空。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穿过云层、越过飞鸟、避开林梢,在即将摔在地上的一瞬间,明烛的身体忽地滞空。
嘻嘻,好玩。明烛面无表情地乐开了花。
“不想尊驾如此……率真。”秦婆娑跟下,皮笑肉不笑地恭维。
死手!就你快!又不是平常遇见的凡人,用得着你救!
秦婆娑僵硬着脸带路。
明烛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林里到处都是艳丽的颜色。随手揪下一朵艳丽的花,花瓣被不留情地碾碎,古怪的汁液流到明烛手上,她一挑眉,“你似乎很擅长用毒。”
“当然,”秦婆娑早就注意到了明烛手上的毒花,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小道在毒上略有研究。”
话说的很谦虚,语气里却满满都是自得。
明烛抬眸,幽幽地注视着得意的秦婆娑,眼皮开合间金光明灭,叫人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尊驾寻小道,可是又什么要紧事要吩咐?”像是突然想起了正经事,秦婆娑话锋一转。
“我想听听关于所谓……神器的事。”
嘴上说着尊驾,明烛可没从她口里听出半分尊敬。
秦婆娑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也不回答,只是提高速度,埋头赶路。
明烛也不急,甚至还有心情欣赏美景。
年轻人嘛,有点傲气简直不要太正常。
她可是神仙,当然要包容一下小孩子的脾气。
想到这,明烛暗自感叹自己真是太心胸宽广了,要是换成钟吻,这回儿肯定已经在搜魂了——这是犯天条的。
话说,她都离开这么久了,他应该察觉出异常来了吧?
正在明烛想七想八的时候,忽然有水声传来,遮天蔽日的树木后冒出一条瀑布,瀑布不大水流潺潺,月光洒在上面如同流动的星子一样,柳树下还放着一张石桌。
秦婆娑很会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茶水从壶口倾泻而下,划出优美的弧度。
“一个月半月前,我突然察觉出山里有异动,待我赶到,只发现了一面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明烛其实不是很会品茶,但依旧装模作样地品了品。
“那鼓蹊跷,看不出材质,也敲不响,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怀疑是仇家给我布下的圈套,就布了个阵把它放在那不曾移动。”
“直到一个月前,一天夜里,这鼓突然生出异动,放出五彩霞光,光芒四射,照得黑夜宛如白昼。”
“等我前去查看时,一个带着人皮面具的黑袍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抢鼓。”
说到这,秦婆娑明显暴躁起来,她脸部照片紧绷,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又岂能坐以待毙?!”
“那家伙藏头露尾的,身法诡谲,难以捉摸,我与他苦斗了一番,没想到还是让人跑了。”
明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还把东西带走了。”
“这……”,秦婆娑脸上的愤怒一僵。
人一尴尬小动作就会变多,秦婆婆端起茶杯,眼神乱瞟,她悻悻开口,“这不是我的错……”
明烛嗤笑一声,撑着脑袋嘲讽道:“在你自己的地盘上,连看家本领的毒都使出来了,却还是让人带着一面鼓跑了。”
“西南地区富有盛名的秦姥姥,你这算不算是徒有虚名呢。”
秦婆娑涨红了脸,“你这修士,好不讲理。我给你提供了这么多的信息,你就只会嘲讽我。”
“呵,您厉害,您怎么不算算那玩意儿现在在哪呢,是不能吗?”
秦婆娑其实并不害怕明烛,她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这一生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不知道有多少轻视她的死在她手里,所以,哪怕她知道自己可能并不是明烛的对手,她也并不害怕,甚至存着点心高气傲在里面。
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从前的谨言慎行都养丢了。
她听到明烛讽刺她,下意识地讽刺了回去。
哪怕下一秒她就懊悔不该口无遮拦。
明烛脸上未见怒容,只是平静地添茶。
暗夜中,月影斑驳着,照得她半阴半明,恍若森然恶鬼缠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婆娑的心也渐渐下沉,空气忽然变得黏稠冰冷,沉重的空气塞住她的鼻孔,黏住她的嘴巴,叫她难以呼吸。
一息、两息……
秦婆娑的瞳孔开始溃散,“呃……”她的双手扼住自己的咽喉,就在她的意识有些迟钝的时候,窒息感突然消失了。
猛地得到空气,秦婆娑跌落般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明烛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微笑地看着她,“现在脑子清醒了吗?”
秦婆娑的身体依旧趴在桌子上,凌乱的发丝打在脸上,唯有一对翠绿色的眼珠缓缓移动,死死盯着明烛。半响,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是。”
眼前的人正居高临下地漠视着她,明明是在跟她讲话,却又目空一切,既带着君主的威严,又充满了狂妄——暴君,秦婆娑想,她抬眼,撞进那双金色的眸子里,仔仔细细地寻找着,终于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忽然又想起了那场风雪,好大的手笔啊,漫天风雪邀一人。
真狼狈啊,称宗做祖这么多年,又在今天变成了任人宰割的小童。
秦婆娑直不起腰,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打在脸。
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