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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首席大人的注视

太虚宗外门弟子守则第一条:

卯时初刻起床,卯时三刻早课,风雨无阻,迟到扣月俸。

温疏野在穿越后的第七天,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考编上岸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卯时不到,天还黑着,隔壁屋的弟子已经开始敲他的门:“温疏野!要迟到了!今天陆长老点卯!”

温疏野从床上弹起来,用此生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同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上辈子当社畜都没起这么早过,这正道编制怎么比当魔尊还累?魔尊好歹能睡到自然醒。

但想归想,他还是老老实实往讲经堂跑。

讲经堂是外门弟子每日早课的场所,一座能容纳百人的大殿,正前方是一座三尺高的讲台。温疏野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七八十人,他猫着腰溜到最后排,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

陆长老已经在台上了。

这位面试时和蔼可亲的外门长老,此刻面沉如水,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被他目光扫中的弟子,都不自觉地把腰挺直了几分。

“今日讲道,《太虚戒律》第七条至第十二条。”

陆长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殿内回荡。

温疏野一边听,一边犯困。昨夜他在后山开垦灵田,用修为翻土翻到半夜,现在整个人都是飘的。他的灵田是外门最偏的那块荒地,土质板结,长满了杂草,阿七说这块田荒了好几年,没人愿意打理,因为“太费劲了,种啥啥不长”。

但温疏野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偏远,没人去。

种啥啥不长更是加分项——别的弟子种不出名堂来,自然就不会来跟他抢。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种种灵草、养养灵鱼,做一个不争不抢、毫无存在感的外门弟子。

三年后,原著剧情结束,苏玄珩和慕清霜飞升了,仙魔大战也打完了。到那时候,温疏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辞去外门弟子身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终老。

完美。

“——温疏野。”

陆长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温疏野一个激灵,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在!”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有压抑的笑声响起。

陆长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弟子规第七条,为何要禁止同门私斗?”

温疏野大脑飞速运转。他刚才在走神,根本没听到第七条是什么。但他上辈子好歹是个社畜,应付这种临时提问的能力还是有的。

“回长老,”他恭恭敬敬地说,“同门私斗有损宗门团结,更是对师长传道授业的不尊重。弟子以为,修行之人当以道心为重,意气之争只会徒增业障。”

陆长老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坐下吧。”

温疏野松了口气,重新盘膝坐下。

旁边的弟子凑过来,小声说:“厉害啊,走神被抓还能答这么溜。”

温疏野谦虚地笑了笑,心里想的是:这有什么,上辈子周一早会走神被老板点名提问,我都能现场编出一个季度总结来。

早课结束后,温疏野立刻起身往外走。

他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去后山继续开垦灵田,顺便在小溪边试一试能不能钓到鱼。昨天他发现那条溪里有鱼,个头还不小,看得他心痒难耐。

然而他还没走出讲经堂的大门,一个圆脸少年就小跑着追了上来。

“温疏野!温疏野!”

温疏野回头一看,是阿七。这位外门管事今天穿着灰扑扑的杂役服,额头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锅灰,看起来像是刚从伙房出来。

“怎么了?”

阿七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的杂役安排下来了,从今天开始正式分配。我帮你看了一下,运气不错,分到了后山灵田区,负责第丙十九号田。那边虽然偏,但活儿轻松,种种灵草就成。”

温疏野接过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纸,扫了一眼。

丙十九号田。正是他昨天主动申请的那块荒地。

“谢谢阿七师兄。”温疏野笑得很真诚。

“别叫师兄,我也是外门的,比你早来两年而已。”阿七摆摆手,“不过我得提醒你,那块田荒了好几年不是没原因的。以前也有弟子分到过那块田,但不管种什么,收成都不好,后来没人愿意要了。你确定不要换一块?”

“不换了。”温疏野心说:收成不好就对了,收成好了才会有人惦记。

阿七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好好干。要是真的种出点什么名堂来,说不定能评个‘种田圣手’——到时候宗门还会额外给奖励。”

和阿七告别后,温疏野回到住处换了身干活的旧衣裳,扛起锄头就往后山走。

穿过那片竹林时,他再次看到了那间小院。青瓦白墙,院门紧闭,老梅树的虬枝从墙头探出来,和昨天一样安静。温疏野照例多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自己的灵田走去。

到了丙十九号田,放下锄头,卷起袖子,开干。

翻土、除草、捡碎石,和昨天一样的流程。干了一个时辰翻了三分地,然后休息——去溪边叉鱼、生火、烤鱼。三条肥美的溪鱼烤得金黄油亮,他坐在溪边吃完,又躺在石头上晒了会儿太阳。

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温疏野不知道的是,今天竹林小院的门,在他路过之后不久便开了。

——

苏玄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扛着锄头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水镜中观察,而是直接走出了院子。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水镜无法告诉他的事。

三天前,他在太虚宗千里之外的断魂崖遭遇魔门伏击。

对方出动了三名魔君,上百名魔修精锐,布下了专门针对他剑意的困杀阵。那一战他虽斩杀了两名魔君,却也身负重伤,灵力枯竭。最后一名魔君趁他力竭之时打出一掌,将他震落断魂崖。

坠落之时,苏玄珩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渊底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常年盘踞在深渊中的低阶魔物嗅到了他伤口中溢出的灵血气息,纷纷围了上来。他用最后的灵力在周身凝出一道剑罡,但剑罡在魔气的侵蚀下迅速变薄,随时可能碎裂。

就在剑罡碎裂的前一刻,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

黑色的衣袍,看不清面容。那个人影出现的瞬间,围拢过来的魔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退,潮水般四散而去。然后他感到一股极其纯粹的暗灵力将他托了起来——那灵力的属性分明是魔门路数,但运转之间却没有丝毫邪煞之气,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静的威严。

不是魔君级别的修士能使出的力量。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苏玄珩只记住了一件事:救他的人,是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黑衣人。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他说不上来的气息,不像是寻常魔修。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太虚宗山门外。

救他的人不见了。周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袖口上沾着一片不知从何处带来的竹叶。太虚宗后山才有的墨竹叶。

苏玄珩将这三天来的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山门外检测到的暗灵力波动。后山同样的灵力痕迹。分到竹林旁最偏远灵田的黑衣少年。暗灵根,筑基初期,面对他时镇定得不似寻常外门弟子。

而今天,当他站在院门口,神识无声地铺展过去,笼罩住溪边那个正在烤鱼的少年时,他终于捕捉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那个少年烤鱼时漫不经心地往火堆里弹了一点什么东西,火苗倏地窜高了一截,又被他手忙脚乱地压下去。就在那一瞬间,一丝灵力波动从少年指尖溢出——极微弱,转瞬即逝。

但苏玄珩捕捉到了。

那股灵力波动,和断魂崖下托住他的那股暗灵力,同出一源。

苏玄珩站在院门口,老梅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表情依旧清冷平静,但心中已经翻过了千山万水。

救他的人,就是山下种田的这个黑衣少年。

一个修为远超筑基期的存在,伪装成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躲在太虚宗最偏远的后山种田。

身为魔门中人,却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救了他——正道首席、魔门最大的敌人。如果他是魔门派来的卧底,他应该希望苏玄珩死在断魂崖下才对。死了一个首席,对魔门是莫大的战功。但他没有。他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出手相救,还将他完好无损地送回太虚宗。

苏玄珩垂下眼帘。

他是魔门的人。但他不想杀人。他救了一个正道首席,然后又躲回后山继续种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不主动接近内门,不结交任何人,选了最偏的田,每天摸鱼晒太阳——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不想和任何人产生纠葛。他怕自己的身份暴露。

一个魔门出身的人,不愿意害人,也不愿意被人发现,只想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这样的人,在魔门会有什么样的处境?魔门不需要心慈手软之辈。一个不愿意杀人、不愿意作恶的魔修,在魔门只会被排挤、被利用、被当成弃子。

他来太虚宗,也许根本不是卧底任务。而是逃出来的。

苏玄珩想起师父拂雪长老曾说过的话:“有的人走了邪道,未必是心甘情愿;有的人困在泥沼里,只差一只手就能拉出来。”

这个救了他的黑衣少年,就是那只差一只手的人。

既然如此,这只手他来伸。

但他不能直接挑明。此人显然极度缺乏安全感,从他不惜压制修为、伪装咸鱼来看,他对任何形式的关注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如果苏玄珩直接说“我知道你是魔门中人,也知道你救了我”,他很可能会被吓跑。

所以苏玄珩做了一个决定。

他以监视之名,行守护之实。既然他认为自己藏得很好,那苏玄珩就配合他演这出戏,用“监视”为借口接近他,让他慢慢放下戒备。等到时机成熟,再策反他脱离魔门,引入正道。

而现在,他要先去见这个人一面。

——

太虚宗后山,清风徐徐,阳光正好。

温疏野吃饱喝足,正躺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烤鱼的骨头还散落在火堆旁,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他闭着眼睛,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然后他的修为忽然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警报。

温疏野猛地睁开眼睛。

有人来了。来人修为极高,高到他无法准确判断其境界。气息极其纯净,灵力不带一丝杂念,道门正宗。这样的修为,这样的气息——温疏野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石头上翻身而下,抓起锄头,摆出一副正在开垦荒地的架势。烤鱼的火堆被他一脚踩灭,鱼骨头被他踢进了溪水里,动作一气呵成,快到不可思议。

他刚摆好姿势,竹林那头便传来了一声轻响。

一道白影踏着竹叶,从林中缓步走出。

温疏野抬头一看,瞳孔微缩。

来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淡与疏离。他的目光很淡,像冬日的月光,落在人身上既不重也不轻,却让人有种被看透一切的感觉。

温疏野认出了这张脸。

苏玄珩。太虚宗首席弟子,正道年轻一代第一人,未来的剑尊,正道之光。也是三年后,一剑刺穿魔尊心口的那个人。

温疏野感觉自己后背开始冒冷汗。

但只过了半秒,他立刻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外门弟子见到首席师兄时该有的恭敬神情,微微欠身行礼:“弟子见过师兄。”

苏玄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温疏野身上——这个黑衣少年站在半荒的田地旁,手里握着锄头,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衣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脚边还有几根没来得及踢干净的鱼骨头。

就是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在断魂崖下,用一道暗灵力震退了上百只魔物,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但他此刻却站在这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连田都种不好的废物。

苏玄珩心中那一丝不确定,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此人不是卧底。卧底不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救一个正道首席。他来太虚宗,是真的想脱离魔门,隐姓埋名地活下去。他的咸鱼摆烂是真的,他的逃避也是真的——他不想再打打杀杀,不想再参与正邪之争。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种田。

但他不敢让人知道他的过去。所以他藏起一身修为,把自己伪装成最不起眼的样子。

一个人要把自己藏得多深,才能在这种地方日复一日地假装平庸?

苏玄珩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你是新入门的弟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放得更轻。

“是。”温疏野恭敬回答,“弟子温疏野,七天前入门,分在外门灵田区。”

苏玄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田里那片只翻了一小半的荒地上:“为何选了这块田?”

“弟子资质平庸,种不了好田。这块田虽然差些,但胜在清静。”

资质平庸。苏玄珩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能震退上百魔物的修为,却自称资质平庸。一块最差的田,偏说是自己只配种的田。

“你的灵根,是暗灵根。”

温疏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是。弟子是暗灵根,三品。”

苏玄珩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心里越发笃定。此人在害怕。害怕暗灵根的身份被盯上,害怕有人顺着灵根追查他的来历。他点头,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暗灵根少见,容易引人注意。在宗门内行事,尽量低调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知道你在躲什么。但别怕,我不会拆穿你。

温疏野低头应道:“多谢师兄提点。”

苏玄珩看着他的发顶。黑衣少年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着,有些毛糙,看起来和普通的外门弟子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根布条之下藏着的,是在断魂崖下一击惊退百魔的力量。

此人需要被策反吗?苏玄珩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措辞不太准确。他不是要策反一个魔门卧底——他是要保护一个从魔门逃出来的、想要重获新生的少年。帮他彻底脱离魔门的阴影,让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你既然入了太虚宗,便是太虚宗的弟子。”苏玄珩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温疏野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苏玄珩,对上了那双淡如冬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反而有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审问,不是试探。倒像是在承诺什么。

温疏野不敢多想,低头道谢:“多谢师兄。”

苏玄珩又看了他一会儿。他很想直接说“断魂崖下的事我都知道”,但理智告诉他时机未到。此人太过警惕,太过害怕暴露,如果现在挑明,他很可能会连夜逃离太虚宗。那就真的无处可寻了。

所以苏玄珩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竹林边缘,白衣被风吹起,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说完,白影一闪,踏着竹叶消失在竹林深处。

温疏野站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握住。

“我不会说出去”——说什么?说他晒太阳摸鱼的事?说他种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还是说——他的真实身份?

他不敢往下想。但苏玄珩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说种田摸鱼这种小事。

温疏野站了很久,直到溪边的鱼骨头被风吹散,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脊上,他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扛起锄头,继续翻地。

不管苏玄珩是什么意思,他都不能慌。该种田种田,该摸鱼摸鱼。只要他咬死了自己就是个普通外门弟子,苏玄珩就拿他没办法。

但他的手心还是出了汗。和原著里那个将要杀死他的人面对面说了这么多话,还被对方用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叮嘱“不会说出去”——这比他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可怕。

而此时此刻,竹林小院里。

苏玄珩在梅树下站定,抬头看着虬枝间漏下的光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的白衣上,像碎金。

他回想起刚才那个少年站在溪边,手里握着锄头,脚边还散落着没来得及清理的鱼骨头,强作镇定却藏不住眼底警惕的样子。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却愿意窝在最偏远的后山种田。明明可以杀他立功,却在断魂崖下伸出了手。

苏玄珩垂下眼帘。

此子必是魔门出身无疑。但他心性纯良,救人不图回报,宁可躲在后山种田也不愿再回魔门作恶——分明是受尽迫害、渴望光明的可造之材。

既然他不敢迈出第一步,那自己来。

苏玄珩转身走向灶房。他要给那个不敢吃别人东西、不敢接受任何人好意的少年,做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