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输液那天,林郁起得很早。
他比顾森先醒,天还没完全亮,窗外只有一层灰蓝色的光。顾森睡在旁边,呼吸沉而稳,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像怕他半夜偷偷走掉。林郁轻轻把那只手挪开,动作很慢,可顾森还是醒了。
“几点了?”顾森声音哑着。
“还早。”林郁说,“你再睡会儿。”
顾森没睡。他起身去厨房煮粥,又煎了两个鸡蛋,摆盘时特意把蛋黄朝上,像以前每个周末一样。林郁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常比诊断书更让人难受。因为越是像从前,越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顾森把粥端过来,在他面前放了一杯温水。
“今天别紧张。”他说。
林郁笑了一下:“我不紧张。”
“嗯,”顾森点头,“我也不紧张。”
两个人都说了谎。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顾森开得很慢,红灯前停住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郁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叶子开始落了,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小堆一小堆,像给城市收拾旧衣服。
他忽然问:“顾森,这个药很贵吗?”
顾森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先别想这个。”
林郁看着前方:“我问你。”
顾森抿了抿唇:“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能想办法。”
“能想办法”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比任何数字都沉重。林郁知道,顾森说的“想办法”,可能是加班,可能是接更多项目,可能是把原本想存起来买房的钱一点点挪过来。他不想问具体数字,怕问了之后,自己连走进医院的勇气都会少一点。
输液室在住院部三楼。
护士核对信息时,问了林郁很多遍:名字、出生日期、过敏史、最近有没有发烧。每问一遍,林郁就答一遍,声音平静,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表格。顾森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缴费单和病历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护士把药从冷藏柜里拿出来。
那是一瓶很小的液体,透明,安静地躺在白色盒子里。林郁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诞。他疼了那么多年,查了那么多次,走了那么多医院,最后等来的,是这样一瓶看起来毫无分量的东西。
“可能会有点反应,”护士一边配药一边说,“如果觉得冷、发热、胸闷,马上告诉我们。”
林郁点头。
针扎进血管时,他偏过头,没有看。顾森伸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掌心干燥而温热。输液管里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某种被精确计算的倒计时。
前半小时没什么感觉。
林郁甚至有点庆幸,觉得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他还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停着顾森昨晚给他发的消息:“明天我陪你。”短短五个字,他看了好几遍。
可到了第四十分钟,冷意忽然从后背爬上来。
起初只是有点凉,像空调风直吹着脖子。很快,那种冷变成细小的颤,从肩胛骨蔓延到手臂。林郁咬住牙,不想出声。顾森察觉到不对,俯身问他:“怎么了?”
“有点冷。”
顾森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外套上还带着顾森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薄荷糖、一点点熬夜后的咖啡气。林郁把外套裹紧,可冷意没有停。它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护士过来摸了摸输液管,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有点寒战,”她说,“我把速度调慢一点。”
液体滴得更慢了。
林郁的牙齿开始轻轻打颤。他想控制,却控制不住。顾森把他抱进怀里,用手掌一下一下揉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发烧的孩子。
“没事,”顾森低声说,“我在。”
林郁想说“我知道”,可嘴唇抖得厉害,发不出声音。他忽然很害怕。不是怕疼,也不是怕冷,而是怕自己以后每一次治疗都要这样——躺在陌生的椅子上,身体不受控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稳,只能依赖另一个人。
他讨厌这种依赖。
更讨厌自己开始习惯它。
输液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结束时,林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力气,额头上却出了一层薄汗。护士说这是常见反应,让他回去多休息,注意体温。顾森扶他起身,动作小心得像扶一件刚修好的瓷器。
回家的路上,林郁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
顾森开车,偶尔看他一眼。
“难受吗?”
“还好。”林郁说,“就是累。”
顾森没再问。他知道林郁的“还好”往往意味着“不太好”,而“累”可能包含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郁发起了低烧。
温度不高,三十七度八,却让他整夜睡不踏实。顾森每隔一小时就起来给他量体温,换毛巾,倒水。林郁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顾森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数字和表格。
“你在算什么?”林郁问。
顾森迅速把屏幕按灭:“没什么,工作。”
林郁看着他,没拆穿。
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烧退了。林郁醒来时,顾森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体温计。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发顶,有一小撮头发翘着,显得有点滑稽。林郁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
顾森醒了。
“醒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还冷吗?”
林郁摇头:“顾森。”
“嗯?”
“我不想治了。”
顾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握着他的手忽然收紧。
“你说什么?”
林郁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太贵了,也太麻烦了。每次都要去医院,还要请假,还要你陪着。我……”
“林郁。”顾森打断他。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这种话,以后不要说。”
林郁侧过脸:“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顾森看着他,“我们才刚开始治疗,你不能因为第一次难受就打退堂鼓。”
“不是打退堂鼓。”林郁说,“我只是不想拖垮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森松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帘被他拉开一点,阳光涌进来,照得地板上细小的灰尘都在飞。林郁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顾森才开口。
“你知道我昨晚查了什么吗?”
林郁没说话。
“我查了这种病如果不治会怎样。”顾森的声音很低,“肾衰竭,心衰,脑卒中。林郁,我不是在吓你。我是在告诉你,我没有办法假装这不是真的。”
他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说怕拖垮我。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才会真的被拖垮。”
林郁的喉咙像被堵住。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准备好的理由,在顾森这句话面前都轻得像纸。
顾森走回床边,坐下,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让我陪你治,”他说,“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你别连这个都不给我。”
林郁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顾森的发顶。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倔强地立着,像顾森这个人一样,明明很累,却怎么也不肯倒下。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顾森却像听见了全世界最重的承诺。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学着和这种病一起生活。
林郁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提醒事项,每两周一次:酶替代治疗。顾森的书桌上多了一个文件夹,专门放病历、发票、检查报告和医保单据。冰箱里常备退烧药和体温计,床头柜上多了一瓶润肤乳,因为林郁的皮肤越来越容易干。
他们不再避讳谈钱,也不再假装一切轻松。
顾森接了一个很急的项目,连续加班两周。林郁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在每天夜里给他留一盏灯,热一杯牛奶,等他回来时说一句“辛苦了”。顾森有时会在客厅里算账,算到很晚,林郁就假装睡着,不去打扰他。
他们之间多了一种沉默的默契。
谁都不说“我怕”,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怕。
第三次输液时,林郁的反应轻了一些。护士夸他适应得不错,他笑了笑,说可能身体也习惯了。顾森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却酸了一下。
适应病痛,从来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回家的路上,林郁忽然说:“顾森,我想养只猫。”
顾森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养猫?”
“不知道。”林郁看着窗外,“就是觉得,如果以后我不在家,有只猫陪你也行。”
顾森把车停在路边。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林郁,眼神里有责备,也有心疼。
“林郁。”
“我知道,”林郁赶紧说,“不乱说。就是想想。”
顾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养。”
“啊?”
“等天气暖和一点,我们去领养一只。”顾森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林郁想了想:“橘的吧,胖一点,看起来好养活。”
“好,”顾森重新发动车子,“那就叫它——”
他停了一下。
“叫它春天。”
林郁怔住了。
顾森目视前方,语气很自然:“你不是总说想看春天吗?那就让它先来陪我们。”
林郁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伸过去,在顾森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顾森也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车继续往前开。前方是红灯,车流缓缓停下,又缓缓启动。城市依旧喧嚣,生活依旧艰难,疾病依旧在那里,不会因为他们握了手就消失。
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有了一个共同期待的东西。
一只叫春天的猫。
一个还没到来的季节。
一段他们还想一起走下去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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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酶替代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