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第一个夏天,他们搬进了城郊一栋老小区的六楼。
没有电梯,楼梯间常年有股潮湿的石灰味。搬家那天,顾森扛着两个纸箱,林郁抱着一盆薄荷,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楼道窗户坏了一扇,风从破口钻进来,吹得薄荷叶子轻轻颤。林郁停下来喘气,抬头看见顾森汗湿的后背,忽然笑出声。
“我们是不是太冲动了?”
顾森把箱子放在门口,回头看他:“你不是说想养猫吗?这里阳台大。”
林郁低头看怀里的薄荷,小声说:“猫还没来,薄荷先到了。”
那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房子很旧,木地板踩上去会响,厨房瓷砖有几块缺角,卫生间门合页松了,关不严实。可钥匙交到顾森手里时,他还是认真得像接过一座建筑图纸。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地板上吃外卖,林郁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顾森,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了。”
顾森纠正他:“是租来的。”
林郁想了想,又说:“租来的也是我们的。”
这句话后来被顾森记了很久。
他们很快学会了和这个家相处。
顾森负责修东西。他把卫生间门合页拧紧,给厨房水龙头缠生料带,把阳台那扇关不严的窗用木条卡住。林郁负责让房子变得像家。他买了浅灰色窗帘,在餐桌上铺了一块格子桌布,又把那盆薄荷放在阳台最亮的位置。薄荷长得很快,几天就冒出新叶,林郁每天浇水,像照顾一个刚搬进来的室友。
第一个月,他们为水电费吵了一架。
林郁忘了关空调,账单出来比上个月多了一倍。顾森看着单子皱眉,语气重了些:“你能不能稍微注意点?”
林郁愣了一下,把水杯放下:“我又不是故意的。”
顾森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却没立刻道歉。两个人沉默地收拾餐桌,碗筷碰在一起,声音格外清脆。夜里林郁背对着他睡,顾森躺了很久,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对不起。”
林郁没回头,但声音软下来:“下次你别那么凶。”
“好。”
“还有,空调遥控器你收起来,我找不到就会一直按。”
顾森忍不住笑:“行。”
林郁这才翻过身,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点:“那你明天请我喝奶茶。”
“半糖去冰?”
“嗯。”
争吵就这样过去,像夏天一场短促的雨。第二天傍晚,顾森带回两杯奶茶,林郁坐在阳台给薄荷剪枝,看见他进门,故意板着脸,却还是先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他们也开始学会照顾彼此的情绪。
顾森做建筑模型时很安静,常常熬到凌晨。林郁不吵他,只会在桌上放一杯温水,偶尔切几片苹果。有一次顾森赶方案,连续三天没睡好,模型塌了一次,他坐在地板上,手指被胶水粘住,怎么都挣不开。林郁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点酒精,一点点帮他清理。
“别做了。”林郁说。
顾森摇头:“明天要交。”
林郁没再劝,只是坐在他旁边,把散落的零件一个个捡起来,按顺序排好。顾森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疲惫没那么沉了。
林郁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场漫长的病,只是偶尔会觉得手脚发麻,像被细针扎过。他不愿说,只当是累了。顾森却发现他夜里会悄悄蜷起身子,于是把空调温度调高,又买了一床更软的被子。
“你怎么知道我怕冷?”林郁问。
顾森说:“你每次冷都会把脚缩到我这边。”
林郁笑:“那你嫌弃吗?”
顾森把他冰凉的脚拢进被子里:“不嫌弃。”
周末他们常去菜市场。林郁喜欢那里,说比超市有人间烟火。顾森不太会挑菜,就负责拎袋子。林郁站在摊位前和阿姨讨价还价,顾森站在旁边看,觉得这样的画面陌生又安稳。回去后林郁做饭,顾森洗碗,薄荷在阳台上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们也会谈论未来。
林郁说以后想在海边开一家小店,卖书和咖啡,门口挂风铃。顾森说那他要设计一栋看得见海的房子,落地窗很大,猫可以躺在窗台上晒太阳。林郁问:“猫呢?”顾森说:“先养薄荷,再养猫。”林郁不满意:“那人也得算进去。”顾森看着他:“人在。”
林郁便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笑,耳尖微微发红。
那段时间,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旧房子会慢慢被他们修好,薄荷会越长越茂盛,猫迟早会来,海边的店和房子也终有一天会实现。他们把未来说得那么具体,仿佛只要伸手,就能从空气里抓住它。
可有些裂缝,正是在最安稳的时候悄悄出现的。
林郁第一次疼得厉害,是在一个深夜。
他起初只是说手指发麻,后来疼得脸色发白,却仍不肯去医院,只说睡一觉就好。顾森握着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又僵硬,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却只能把林郁抱紧,一遍遍说:“我在。”
天亮后疼痛退了。林郁像没事人一样起床,还给薄荷浇了水。顾森看着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租来的家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天晚上,顾森把卫生间松动的门合页又拧了一遍。林郁靠在门边看他,问:“你是不是怕它坏?”
顾森没有回头:“怕。”
林郁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坏了就修。”他说,“修不好,我们就换一个。”
顾森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薄荷轻轻摇晃。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们几乎相信,只要彼此靠得足够近,命运就不会找到这里。
可后来顾森才明白,所谓家,并不一定是永远牢固的房子。它也可以是某个人在疼痛时仍愿意对你笑,是两杯半糖去冰的奶茶,是坏掉的门合页被一次次拧紧,是明明害怕,却仍把对方的手攥得更紧。
那是他们租来的家。
也是他们真正开始相信“以后”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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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租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