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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秒针往回走了一格

刹车声是尖锐地拖着长音,像有人拿钝铁器划玻璃,从马路这头一直划到那头,紧接着才是撞击,闷闷的一声。

不对,温故后来反复回想那一秒,顺序总也对不上,她只记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力道很大,手掌扣在她左肩,把她整个人搡向路牙,她踉跄着冲出去两步,膝盖磕在路沿,手掌撑地,搓掉了一块皮,那时候却不觉得疼。

她回过头,看见闻朝倒在斑马线上。

十月底的天光又白又亮,照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侧卧着,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姿势歪着,像被谁随手扔下的一件东西,这条老路口铺的是老城砖,年深日久,砖缝裂得宽,血从他头底下漫出来,走得不快,一点一点地往砖缝里渗。那辆黑色的车斜停在十几米外,车头凹进去一块,车门开着,司机滚下车来,脸白得像纸,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温故站在原地,看着那摊血,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有些奇怪——这路砖是前年刚换的,勾缝用的材料不行,透水,所以血才走得这样快,第二个念头才轮到他:闻朝。

她朝他跑过去,腿是软的,跑不快,半路还崴了一下,扶住膝盖又接着跑,温故在他身边跪下来,城砖硌着膝盖骨,她伸手去碰他的脸,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闻朝,你看着我。”

他的眼睛闭着,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一张脸,七岁换牙,十二岁蹿个子,二十岁站在领奖台上,三十年里任何时候她喊他的名字他都会应,可这一次没有,温故去拉他的手,手还是热的,她把那只手攥住,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一件正在往下滑的东西,只要力气够大,它就不会掉。“别睡,”她颤抖着说,“闻朝,我让你别睡。”

他没有应,血还在不紧不慢地走。

急救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红蓝光交替着扫过街边的树,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不肯松手,医护人员剪开他的袖口,按压,抬担架,她跟着担架走,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一只鞋掉了,又折回去捡,那是只帆布鞋,鞋头上沾了血,她抱着那只鞋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车厢晃了一下,有人递来纸巾,温故接过来攥在手里却没有擦,只看着他们给他戴面罩,看监护仪上那条绿线跳得又快又乱,听有人报了一串数字,却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探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块表——银壳黑皮带,皮面磨得发亮,表蒙子的一角有道细裂,她认得这块表,认得太久了,那是闻朝外祖父留下的,老人晚年总戴着,后来给了他,他平时反倒不怎么戴,说机械表娇气,碰不得,多半收在书桌抽屉里。

可今天他把它戴来了,下午四点多,又把它塞进了她手里。

医院的走廊很白,抢救室的门在她面前合上,顶上一盏红灯亮了起来,有护士出来让家属签字,问她是病人的什么人,她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这问题要放在从前,她答得很顺:发小,邻居,认识二十年的老朋友,此刻她看着那支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家属在赶来的路上。”护士看了她一眼,把笔往她手里递,“你先签,联系得上他父母吗?”

她点头摸出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她一个都没看见,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解不开锁,按了三次密码才按对,电话是闻朝的母亲接的,温故开口,声音还是平的:“阿姨,闻朝出了车祸,在市三院抢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碎了。

她挂了电话,回到抢救室门口。那支笔还搁在她手心里,笔尖悬在单子上方,落不下去,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催把单子抽了回去:“等家属吧。”

她靠墙慢慢蹲下来,有护士路过,看见她掌心的血,把她拉到分诊台用碘伏擦洗,棉签按上去,刺痛这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一块搓掉的皮,血混着灰,边缘还嵌着路砖的碎屑。她这才知道疼,而疼意上来,她反倒踏实了些,像被这一下从一场没有实感的梦里拽回了地面。

护士给她贴了块纱布,让她去长椅上坐着等,她坐下来,看见走廊另一头也有一家人围着推床哭,一个小男孩拽着妈妈的衣角,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出来,没人答他。温故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想起了很小的时候。

她家住闻家对门,两扇门挨得近。有一年夏天停电,她怕黑,摸着墙去敲他家的门,是闻朝开的。他那时候也才十来岁,手里举着半截蜡烛,烛火晃,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他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她进去,只说:“别怕,我在。”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后来她长大,学会了自己换灯泡、修门锁,再没有因为黑去敲过谁的门,可心里始终有个底——门那边有个人,她一回头,他就在。

今天她回头了,他却倒在斑马线上。

后来有交警过来找她做笔录,她跟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对方问得很耐心,事发时间,事发地点,行人是不是走在斑马线上,那辆车当时多快,有没有鸣笛,她一一答了,答得很慢,像在描述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交警问她和伤者什么关系,她停了停说,发小。对方低头记下,又问:“司机说当时有个行人先冲出去,是他推开了你,有这回事吗?”

她握着那杯早凉了的水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交警合上本子,让她保重,又说有进展会通知家属。她道了谢,走回长椅坐下,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一件事——他是自己扑上来的;车本来冲的是她,他落后半步,完全可以站住,是他抢了那半步上来,把她换了出去。

这件事她不敢细想,一想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推床的轮子声、远处压着的哭声,她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像一块被冲到岸边的东西,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她低头看手里的表,表带被攥出了汗,她用袖口去擦,擦到表盘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了。

表针在走,这本不奇怪,机械表当然会走,奇怪的是走的方向——秒针一格一格,正往回走,十二,十一,十。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那根细红的针还在不紧不慢地倒退,像在跟她作对,又像在走一条全世界只有它知道是对的路,分针也在动,慢一些,同样往回。

“坏了吧。”她对自己说,声音出口,才听见里头的抖。

温故又想起下午三点多,地点在母校的图书馆,十月的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细尘,旧图书馆还是老样子,木地板,深色书橱,顶层的架子常年够不着,要踮脚,要搬梯。

他们每年这一天都来,这规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毕业以后每逢十月底,闻朝会发来一条消息,时间,地点,再没有第二句,而她每次都到,她一直以为,他来这里是凭吊一个人——凭吊那个他从没说出口、却总对着一张借书卡出神很多年的人。

今天闻朝来得比她早,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膝上摊着一本书没有看,侧脸逆着光,她在他对面坐下,他抬眼看了看她,把书合上:“来了。”

“嗯。”她把包搁在旁边,随口问,“看什么?”

“随便翻翻。”他把书推到一边,又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杯东西搁在她手边是热的,杯壁凝了一层白雾,“美式,热的,没加糖,楼下那家。”

她握着杯子,指尖暖起来,他记得——她不喝冰的,咖啡只喝热美式,这口味她从没跟谁特意说过,认识太久的人就是这样,你的习惯他全知道,知道得不动声色,你问起来,他还觉得奇怪,这有什么,你不一直这样,老朋友的周到,她在心里这样归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那点说不清的苦涩一起咽了下去。

她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时间简史》,旧版,书脊用透明胶补过,这本书她见过太多次,每次来他借的都是它,还了又借,像跟图书馆借的不是书,而是一个位置,她心里沉了一下,想起上个月母亲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闻家在给闻朝张罗婚事。

母亲说这话时没看她,低头喝汤,像随口一提,她“嗯”了一声,也低头吃饭,筷子稳得很——三十二岁的人了,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失态,后来她又零零碎碎听见一些,相亲,见人,门当户对。她把这些话一块块捡起来,在心里拼成一幅完整的图:他到底是要结婚的,和一个合适的人;他心里那个图书馆里的人,少年时没能开口,如今要永远留在借书卡上了,而他往后的日子,要交给另一个名字。

今天这趟图书馆,在她看来就是一场告别,他跟那段没说出口的过去告别,也顺便跟她这个什么都知道的老朋友告别,她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替他把这场告别办完。

“你今天话少。”他说。

“我哪天话多。”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得有点久,她被看得不自在,先移开了视线。过了一会儿,他做了件她没料到的事——把腕上的表摘下来,越过桌子放在她手边:“帮我收着。”

她愣了一下:“干什么?”

“今天傍晚有个检查,不方便戴。”他说得很淡,“金属物件都得摘。”

他说完没立刻收手,指腹在表背上压了一下,像还挂着半句话,温故抬头等他说,他看了她两秒,把那半句收了回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收好了。”

她将信将疑地把表拿起来,表带还带着他手腕的温度,银壳很旧,表冠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

“你自己没口袋?”

“今天穿的这件没有。”她低头一看,他穿的是件深灰针织衫,确实没有口袋,她把表揣进外套口袋,想再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拿着那本《时间简史》往借书台走。

她跟过去,站在几步外,看他把书和借书卡递进去,低头跟管理员说话。说完他没有马上走,目光落在那张借书卡上出了神,就一小会儿。可温故认得这种表情,十年里她见过很多次——他每年来图书馆,每年都要有这么一回,目光落在一处,人在眼前,魂却不在。

她心里那点本来压着的东西又往下沉了沉,果然,都这个时候了,他惦记的还是这张卡,卡上的那个名字。她别开脸去看窗外,窗外是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路,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落几片。

办完手续出来,他问她:“回单位?我送你。”

“不用,我走走。”她说,“走回去三公里,今天想吹风。”

他看了她一眼没劝:“那我陪你走一段,傍晚的检查来得及。”她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沿着老路慢慢走,一片梧桐叶擦过她肩膀落在地上,她踢着那片叶子,一路没怎么说话,他也不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低落,他不追问、不劝解,只是陪着,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你知道他在,又不至于喘不过气。

她踢着叶子,忽然开口:“闻朝,你有没有特别想回到某一年的时候?”

他偏头看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干什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那要是能改呢?”

“改了的,”他说,“也会用别的样子再发生。”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甚至有点想笑,觉得闻朝三句话不离本行,搞物理的看什么都是定律,他们走到那个路口,路口没有红绿灯,斑马线的漆磨得发白,她先走下去,他落后半步,她走到一半,余光里看见西边有什么东西过来很快,黑的一团,她转头,晃眼的一片白,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脚像钉在了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团黑越逼越近,她闻见橡胶烧焦的味道,听见那道划玻璃一样的声音——一只手扣住她的肩,用力把她搡了出去。

“温故?”

有人在叫她,她猛地抬头,眼前还是医院那条白得晃眼的走廊,抢救室门口的护士正看着她皱眉:“你没事吧?叫你两声了。”

她摇头,嗓子发紧:“里面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护士看了眼她手里的表,又看看她,“家属到了吗?”她点头又摇头,护士便走了。

温故坐在长椅上,从口袋中拿出那块手表,把表放在手心,借着走廊惨白的灯再一次低头看它——秒针还在往回走,一格又一格;她盯着那根针,一个念头一闪一闪:下午他把表塞给她,傍晚他就倒在路口;这块表他从不戴,今天偏偏戴上,明明外衣有口袋,偏偏要留给她,就好像早就知道什么,像安排。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惨白的光。有人推着餐车经过,到晚饭时间了,她没有饿意,胃里像塞了一团冷而硬的东西。她被自己那个“安排”的念头吓了一下,手指收紧,把表攥住,心里骂自己:他在门里头生死未卜,她在外面琢磨一块表,这算什么。

她把表翻过来,想看看是不是哪里松了、坏了,拇指在底盖边缘摸到一点凹凸,她侧过角度,光线下,一行极小的刻字显出来,是手写的笔意,一笔一画,没有署名。她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秒针溯往,分针返今,时针问明,弦尽即归。”

四句十六个字,她念了两遍,一点都没懂,溯往,返今,问明——三根针,三个她看不懂的方向;弦尽即归,弦在哪里,归又归到何处。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闻朝的母亲被人扶着跑过来,头发散着,鞋都没换对,后面跟着闻朝的父亲,那一贯挺直的背此刻弯着,温故站起来迎上去:“阿姨。”

闻母一把抓住她,手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人呢?朝朝呢?”

“在里面,还在抢救,医生说……”她扶着人,话没说完,也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闻母迎上去,那之后的话,温故站在两步外,一个字都听不清,只漏进来几个词——危重,颅内,多处骨折,昏迷——随后闻母的身子往下滑,旁边的人连忙架住。

温故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到长椅边坐下。四周的声音再一次隔了水,远远的,模模糊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表还在,被攥得发烫,秒针仍在往回走。她忽然觉得荒谬:他在门里头生死未卜,她却只能对着一块坏表,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替他出血,不能替他昏迷,不能推开那辆已经撞上来的车,三十年的交情,到了这一步,她连“家属”两个字都签得理不直气壮。

她能做的,只有攥着这块他留给她的表。

“你倒是说句话。”她低下头,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你留这个给我,总不是让我看着它倒着走。”表不答,秒针一格一格,安静地倒退。

她忽然想起刚才念的那行字——秒针溯往,她盯着秒针,一个念头毫无道理地冒上来:往回走,回到出事之前,回到那辆车还没拐过弯的时候,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她知道自己疯了,人在最没办法的时候,什么都信,可手指已经先于脑子动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拇指压住表冠,凭着那点说不出口的念头,往回拨了一格。

就一格,她甚至没想清楚这一格该怎么拨。

世界忽然静了,不是声音小了而是没了——脚步声、哭声、推床的轮子声、闻母压抑的抽泣,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干净,像有人伸手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按到了底,走廊惨白的灯光开始晃,温故猛地抬头,眼前的墙、长椅、抢救室的门、门上那盏红灯,全都在褪色,像水里的墨,一圈一圈散开。她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力,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

手里的表烫得惊人,那根细红的秒针在表盘上疯狂地转,往回,往回,越转越快,快成一圈红色的影。她死死盯着,看见数字在眼前花掉,看见走廊一节一节往后退,然后光灭了。

光再亮起来的时候,有风吹在她脸上,风里没有消毒水味。

温故怔怔地站着,好半天才缓过神,下意识低头看手里——表还在,秒针不转了,停在一个位置,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慢慢抬起头。

一排排旧课桌,墨绿色的黑板,黑板上方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横幅底下一行粉笔字工工整整,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则通知,教室后排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是成排的香樟,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铺在掉了漆的课桌上。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抱着一摞书撞了她一下,头也不回:“让让,赶课了啊。”

温故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目光死死钉在黑板上。那行粉笔字里,有一个年份——二零一六年。

她看了很久,久到抱书的人走远,久到电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有声音从教室门口传过来,越来越近,是一个她十年没听过的、年轻的、没心没肺的嗓门,穿过半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闻朝!我说闻朝你等等我——”

温故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也认得黑板上那个年份意味着什么: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大四,误会诞生的那个月。

她扶着课桌沿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没有擦伤,没有沾血,指甲修得短短的,年轻,干净,袖口有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糨糊味,教室里闹哄哄的全是人,有些眼熟,多半叫不出名字。她张了张嘴,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排,说出回到这里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抖得厉害。

“他呢?这时候的闻朝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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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秒针往回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