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砸下来的时候,你只觉得整个人被从头顶按进了地里。
那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泥浆灌进耳朵里的闷响。你屏住呼吸,凭着最后一点意识往上拱了一下,肩膀撞到什么硬的东西——是石头。你顺着那块石头摸过去,摸到一个凹陷,整个人蜷进去,等那股冲力过去。
等泥流稍微缓下来,你从石缝里挣出来,先吐了一口泥,然后摸到手电。没坏。你把它拧开,光柱照出去,地面全是淤泥,四壁粗糙,被泥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旁边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你把手电转过去,刘丧正从一堆泥里慢慢坐起来,满脸满身都是泥浆,他愣愣地坐在那儿,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走过去,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提溜起来,放到旁边一块略微干燥的石头上,然后皱着眉环视了一圈四周。往深处看,隐约能看见一条通道继续延伸,像是通往更下面。手电光打过去,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感觉空间不小。
刚才掉下来之前,你们几个还在泥滩上用□□炸地听。刘丧带着那一排白瓷听器,说要听下面有没有东西,结果炸了半天,泥巴底下开始冒泡,大量的海蟑螂涌出,然后就是塌陷。你记得被卷进泥流的时候,族长在你左边,吴邪在你右前方,胖子在最外面喊了句什么,然后什么都没了。
你把手电往通道深处照了照,试着喊了几声:“吴邪?胖子?族长?”声音在石壁之间撞来撞去,传出去不远就散掉了,没有回应。
你收回手电,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在身侧的石壁上刻了一道标记。刻完又用手指敲了两下石壁,这是张家内部传讯用的那种敲法。然后又换了另一种,短促的、不规律的几声,是以前跟吴邪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定的,胖子嫌摩斯密码太复杂,说英语他不行,就弄了这么一套自定义的敲法。
敲完你停了片刻,耳朵贴着石壁听了一会儿。
隐隐约约,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回应。不太清楚是哪一种,但确实有声音,方向大概在左边的那条通道。
你直起身,刚要往那边走,身后传来刘丧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吴邪要死了。”
你转过头,笑了一下。刘丧缩了缩脖子,大概是被你那个笑弄得有些发怵。
“你听得出来?”你问他。
刘丧点了点头。他的耳朵确实灵,之前在泥滩上大家都见识过了。
“我知道,”你说,“我知道。”
刘丧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回答。
你又问:“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你能听别人的心跳来辨别是谁吗?”
刘丧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这个比较难。我也没有爱听别人心跳声的癖好。”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但能听出来比之前收敛了很多。
你嗯了一声,又问:“那你听我自己的心跳呢?”
刘丧看了你一眼。周围很安静,泥浆不再往下淌了,只有偶尔一两滴水从顶上滴下来的声音。他大概是真的在听,停了一会儿才说:“很稳定。你是个很健康的人。”
他说完这句,又沉默了一下。手电的光斜斜地照在地上,他看着那束光,心里忽然转了个念头——这个女人的心跳太稳了。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她的心跳就像一只沉在水底的钟,不快不慢,一锤一锤地敲着,让人听了莫名觉得安稳,觉得有力。他琢磨着要不要跟这个女人结交一下,但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眼下这情况,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两说。
你看着他,又问:“刚才摔着哪儿没有?”
刘丧摇了摇头。
“那走喽。”你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往那条通道的方向跑出去。
刘丧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大量的泥浆正从石室顶上重新灌下来,像是整个滩涂的重量都在往下压。他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什么,立刻跟着你跑了出去。
你跑在前面,手电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来晃去,照出湿漉漉的石壁和脚下不断渗出的泥水。衣服里进了不少泥巴,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知道刚才那阵敲击声的回应是张起灵的,方向应该没错,但如果不能再往下塌陷之前跟他们会合,后面再想找到人就难了。
刘丧在后面跟着,他在跑的时候不敢回头看身后的黑暗,像是怕那团泥浆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他刚才在地听里听到的那些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无数人说话,像集市一样,热闹得让人头皮发麻。县志里写的那些“海市”的传说,什么罗刹穿行、鬼市显形,他原本是不怎么信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
另一边的吴邪那边情况也不太好。
塌陷发生的时候,张起灵一手拽着一个,带着他和胖子尽量减速。落地的时候泥浆缓冲了一下,但冲击力还是让胖子整个人翻进了泥里,被吴邪拽出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
胖子摸出一根冷焰火,拧亮甩出去,白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吴邪看见他们落在一个宽大的石缝底部,两侧的石壁上嵌着许多腐朽的木船,一层一层。有些已经烂得只剩骨架,船板上的漆皮卷曲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那些船骂了一句:“这他妈还真玩海盗船啊?”
吴邪没接话,他环视了一圈四周。淤泥还在从上方缓慢地往下淌,流速不算快,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重新填满。
他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光。冷焰火的白光,位置在更远的石壁一侧,像是贴着墙壁亮起来的。
吴邪看了一眼,心下了然。那应该是你那边发出来的信号,张起灵在做回应。很快的,张起灵就往这边走来,似乎已经做好了回应。
胖子把另一根冷焰火递过来。
吴邪:“先上船,这里待不住。顺着泥流方向走,说不定能找到稳当的地方。”
他们把最近的一艘独木舟从崖壁上撬下来。船身涂过桐油,虽然朽得厉害,但骨架还算完整。胖子踩着船头让它从泥里浮起来,三个人一脚跪在船里,一脚划着泥巴,勉强让船动了起来。
独木舟顺着泥流往下滑的时候,船身颠得厉害。吴邪努力稳住身形,手里死死抓着船沿。经过一段急降的时候,船头忽然撞上一块露在泥外的石头,整条船猛地一偏,吴邪整个人从船沿上翻了出去。
他一只手还搭在船边上,但身子已经悬在半空,脚底下是流动的泥浆和黑暗,脚踩不到底。他手臂上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靠了,这他娘的非要我体验海盗船么。
胖子在船上喊了句什么,要过来拉他结果因为剧烈晃动被甩在船壁上,整个船身又剧烈晃动一下,而如果此时把张起灵换做黑眼镜的话,肯定是一个头两个大,因为他还在控制船身下降速度,不出意外他们仨很快要做蹦楼机甩出去。
就在吴邪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脱手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的黑暗中伸出来,准确地拽住了他的手臂,然后猛地往上一甩。那股力道又急又准,他整个人被提起来,翻回了船上。
胖子立刻爬起来“嘿”了一声,看清来人后大声喊道:“妹子!你没事吧?”
你站在船沿边上,浑身都是泥,手电不知道什么时候别在腰里,光朝后照着。你反身把刘丧拉进来。
胖子:“你这个丧背儿还要女人拉你上去?去,进去点!”
刘丧这才从你身后翻进船里,手脚并用地爬到船尾,喘着气,一句话都没说。
你跟着进了船,刚蹲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船身忽然猛地一倾。
坡度从刚才的六七十度陡然变得更陡,船速骤然加快,整条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斜下方滑去。
“各位前辈,我快吐了。”刘丧的表情似乎很不舒服。眼看刘丧也要从船里飞出去你眼疾手快拽着他裤子,觉得不太对又去拉他皮带。
“吞回去。”吴邪大喊。
“你小子要吐在你胖爷脸上你就等着——啊啊啊,小哥救我!”
然而几个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船身的惯性和泥浪拍在船底,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又被按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