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但意识是清明的。你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缓过那股劲儿，然后抬头看向张起灵，喊了一声：“族长。”
张起灵点了点头。
之后的事情没有太多波折。长神仙出手救了齐秋半条命。他说不上把齐秋完全治好，但至少比在医院里光靠打点滴撑着强得多。那个巨大的身影蹲在齐秋旁边，枯长的手指在少年的后颈按了一会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那儿引了出来，又像是往里面送了什么。齐秋的呼吸渐渐稳了，脸色没那么白了，虽然人没醒，但至少看着像是能活的样子。
长神仙做完这些，缩回手，看了你一眼。
你们之间的交易很简单——他救人，你送他去那座山脉。他没有多问什么，你也没有多说什么。你联系了人，把长神仙送出了那个地下。那座山脉离这里很远，但胜在清净。到了那儿之后，他会找个地方长眠，不会再有人去打搅他。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在那个地下躺了那么多年，海风听不见，日头看不见，活得像一块石头。如今能找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对他而言大概是件好事。
…………
齐秋盯着天花板的地方看了会，脑子才慢慢转起来——自己没死。
他记得那个洞，记得那些岔路，记得自己被人拖进黑暗里的时候那股窒息感。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他现在躺在一张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臂上缠着纱布，透过纱布能闻到一股草药味，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气。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很慢，身体还有些虚。他扫了一圈这个房间，客厅连着阳台，家具很简单，没什么装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地面是木地板的，踩上去有些凉。
然后他注意到阳台上有人。
那个人靠在阳台门框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兜里，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齐秋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太放松了，这个人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不得不说，”那个人先说话了，语气里带着点兴味，“你的警惕心太低了。所以你是怎么活了这么久的？”
齐秋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飞速转着，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男人很年轻，至少看起来年轻，眉眼间有一种懒散，整个人非常放松悠闲。
“你应该庆幸，”男人走进客厅，步子不紧不慢，“你身上还有点用。要不然，你可能真的就完蛋了。”
他在齐秋对面站定，微微俯视着这个少年：“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张海楼。”
齐秋的心里动了一下。
姓张。他当然知道一些关于九门的事，虽然年纪不大，但家传的东西他从小就在学。姓张的人在大街上随手一抓就能抓出一把，但在这个语境下，姓张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张海楼那种散漫从容的姿态，心里更加笃定了。
齐秋下意识地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房子有二楼，楼梯在客厅的一角，上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
“放心，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张海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我朋友住的地方，我只是来接你的。”
他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两手摊开搭在沙发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你遇到的那些事，我大概知道一些。”张海楼说，“你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后面可能还会扯出更多麻烦。为了避免祸害别人，你必须跟我走。”
齐秋坐在沙发对面，盯着他：“我要怎么信你？”
张海楼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看着没什么攻击性。
“你的贵人，是我朋友。”张海楼说，“她叫我务必管好你。”
齐秋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说法，让他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丝。
“你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吧，”张海楼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你想见的那个人，是我们这边的高层领导，也可以说，是老板吧。如果你想见她，就跟我走。”
他站起来，看着齐秋：“而且眼下，你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齐秋抬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觉得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张海楼补了一句，“我不会伤害你，毕竟这是朋友之托。”
齐秋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过了很久，他慢慢点了点头。
…………
另一边的事情，要稍微往回倒一些。
那时候吴邪还不知道南京那个储物柜里藏着什么。他只知道过年的时候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南京鼓楼东，北极阁气象博物馆221号储物柜，新年快乐。
他本来没打算立刻去，毕竟你这边的消息还没传来，虽然张起灵已经去了那里，但吴邪觉得总觉得不踏实，毕竟两个姓张的都去那里了，万一回来一起搞失忆，吴邪想都不敢想，如果真的好巧不巧这个狗屎运又来了，吴邪觉得自己绝对会当场崩溃类似于范进中举那样癫狂然后被送进医院。但看着这条明明其妙的消息，吴邪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三叔失踪这么多年，发消息的风格他太熟悉了：欲言又止，没有提示，像是随手扔了块石头进水里，等他自己去捞。
他去北京把事情压了压，跟解雨臣说了几句后就跟胖子一起去了南京。胖子也是知道了些事，原本就咸的蛋疼，见吴邪那副模样又巴不得赶紧有件事让吴邪转移注意力，最后吴邪那么一说，胖子摸了把脸就直接答应了。
但去了北极阁，他们发现221号储物柜是空的。胖子觉得这消息就是个坑，问是不是垃圾短信，吴邪摇头。他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留言簿，走过去翻了几页，找到了一页转让声明——小松山常平路甲一段87号地块，无偿转让给吴邪。转让人：吴三省。
底下还有一个手印。
胖子兴高采烈地把整本留言簿扯下来揣进兜里，说是有这个地他可以当经理了吧，吴邪没有理会这个一想钱就失心的胖子，两个人出了博物馆。吴邪坐在台阶上查手机，那块地在南京冶山一带，之前是一个气象站，拆迁后被三叔买了下来。十几年前的地价很低，如今虽然不算特别贵，但也算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三叔买地肯定不是为了投资。吴邪的第一反应是，这块地下有什么？
他们去了冶山镇，穿过一个老村子，上了后山。气象站的铁门锁着，围墙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院子里杂草丛生，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那栋老水泥楼立在院子深处，外墙发霉斑驳，看着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吴邪在门口外墙看到了一行喷漆写成的手机号码，和发短信的那个号码一样。他和胖子刚想往里走，就听见废墟里有人说话。他们躲进灌木丛，看见一个熟人走出来——金万堂。他正带着几个人往外走，嘴里说着：“我吴三省的名声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地你拿下来，办个学校最好……”
胖子低声说：“哥们干嘛呢？满嘴喷沫的。”
吴邪听了一会儿，明白了金万堂在冒充他三叔，卖那块地。
好好好，他来的时间刚刚好啊，这老金头的胆子真是越发没边了。吴邪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胖子也站了起来，大吼一声：“金万堂！”
老头回头看见他俩，吓得撒腿就跑，却被吴邪和胖子两路包抄，在村里祠堂门口给截住了。吴邪把他按在人家院子里，问他是不是在整他。金万堂对天发誓说没有没有，是你三叔之前托我把地交给你，我寻思你要地也没用，不如帮你先卖了。
吴邪冷笑：“你发誓顶个屁用，你是想私吞了吧。”
金万堂摇头：“小三爷，这块地那么古怪，你就没看出来？而且你知道当年你三叔为什么要买这块地吗？”
他说，那楼里有个奇怪的东西，是三叔当年想找的。
吴邪让他说清楚。金万堂说太麻烦了，不如你们自己去看。吴邪和胖子提溜着他回了气象站，金万堂在路上把事情大概说了说——那栋楼一楼有间传达室，被档案柜挡住了，工人清理的时候才发现。门撬开之后，里面有一具干尸，坐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已经干化得不成样子。
吴邪走进那间传达室的时候，手机手电的光照过去，他看到了那具尸体。尸体身上穿着一件夹克，款式他认识，吴三省常穿的那种。
他的喉咙一下子就紧了，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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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北极阁气象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