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煜是第二天午后才苏醒过来的。
体内冷热交替割裂的痛感全然消失,只余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殿下。”
注意到傅煜醒了,暗卫小十二从房梁上跳下,压着嗓子低唤。
“江临呢?”
傅煜很快注意到窗边矮塌上蜷缩着的白色身影。
“城里发现了乌下国的探子,江统领和樊将军去审问了,让我守着殿下。”
小十二轻声细语的,唯恐吵醒了睡着的顾瑶。
“昨天是这位顾大夫替殿下解了毒,又守了殿下一整晚,刚刚才睡下。”
昨夜怕傅煜的伤势会有反复发热,帮人帮到底,顾瑶干脆没走,又熬了一夜。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傅煜微微颔首,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不远处的顾瑶身上。
十二:“是。”
随着十二的消失,屋里再次恢复静谧,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纱照筛下细碎的金芒,皆洒落在顾瑶的身上。
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几近透明,鼻尖、额角和纤细的睫羽上都沾了层暖金的绒光,宛若下凡的神女般宁静。
傅煜缓慢坐起,静静注视着对面睡得安然的顾瑶,指尖无意识轻捻着被角。
昏迷之时他并不是全无意识,迷迷糊糊的,也将她和江临的对话听了大半。
这姑娘醒着的时候大大咧咧,口无禁忌的,睡着了倒是安安静静的,倒真是多变。
大概是阳光太晃眼,顾瑶不满的皱了皱眉头,抬起衣袖把自己遮了个严实,只余发尾在空中轻轻飘荡。
傅煜嘴角轻扯,也放任自己在这静谧的午后,安然睡去。
……
顾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总算是把前些天亏的觉都补足了。
掀开身上不知是谁给她盖上的毯子,满足的伸个懒腰,才想着去看看床上的病人。
对面床上已经空无一人,看来昨天的疗效非常不错,才一天就能满地跑了。
“军中情况如何?”
傅煜脸上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已经比昨天好多了,披着外袍坐在外间,桌上已然摆着简单的几样早膳,他却不动,只把玩着指上墨玉的扳指,姿态妗贵而慵懒。
江临:“有樊将军在,倒没出什么乱子。”
傅煜:“昨天不是抓到个探子吗,审问清楚了吗?”
“嘴硬得很,所有刑法都用上了,就是不开口。”
江临咬牙,乌下国的探子竟然都摸到府外了,可见其暗中布局已久,途中的刺杀也是直奔着他们来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有可以让人说真话的迷药,需要吗?一百两一颗,童叟无欺,良心价哦。”
顾瑶从屏风后面探出颗头来,努力瞪大双眼,非常真诚的推荐自己的药丸。
毕竟最近好久没进账,身上的银钱都快花完了。
“顾……顾大夫。”
江临被突然出现的顾瑶吓了好大一跳,殿下都能下床了,顾大夫应该早就换个屋子休息去了才是啊?
怎么还在里间,殿下竟然没将人请出去?
“呵~”
傅煜被逗得轻笑出声,黑眸漾开浅浅暖意。
“好,那我就出价买上一颗。江临去取银票来给姑娘。”
“是。”江临摸不着头脑,退下前悄悄打量了一下殿下的神色。
刚遭遇暗杀,重伤未愈,怎么心情还挺好?
“饿了吧,姑娘先过来用早饭吧。”
傅煜抬手亲自盛了一碗粥,放在身边的位置上,示意顾瑶过来坐。
哪还有昨日初见时的冷硬模样。
顾瑶早就饿了,抬脚就要走过去,突然看见自己的裙摆,想起自己今日穿的是清冷仙女风的裙子呢。
抬起的脚硬生生往后挪了半步,重新挺直背脊,缓步轻移,端足了绝尘素雅的仪态,缓缓在凳上落坐。
傅煜将顾瑶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底漾开细碎笑意,唇角弧度也更大了。
“笑屁啊,手给我。”
吃饭之前,顾瑶还是想起自己做为医者的本分,先替病患诊一诊病情。
虽然这人看着牛高马大,能吃能动的,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傅煜乖乖把手腕放在顾瑶纤白的手掌上。
果然,毒素已尽数清除,再吃几副药补补元气就好了。
“没事儿了,这几天多休息休息就行。”
说罢,无情的甩开傅煜的手,端起碗来专心抚慰自己空寂的五脏庙。
“还没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傅煜放下翻飞的袖口,腕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被轻抚过的丝丝暖意。
“哦~那你准备怎么感谢?”
要说起这个顾瑶可就来劲儿了,三两口干完碗里的粥,瞪着亮晶晶的眼珠重新看向他。
颇为期待他会给自己什么回礼。
“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姑娘想要什么,都可以。”
傅煜神态自若的将顾瑶面前的碗重新填满,还贴心的把几碟小菜往她面前移了移。
无人看见的耳尖,悄悄红了几分。
“我说你这人变脸还真快啊,前天还不假辞色的赶人,如今发现我有用处,这就又笑脸相待了?”
堂堂王爷竟然亲手为她盛粥,这般礼贤下士,是看重她的医术,打算招揽?
“前日是傅某无理,姑娘还肯不计前嫌救我性命,自当礼待。”
好似听不出顾瑶言语间的嘲讽,傅煜可能觉得做得还不够,转头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替顾瑶布起菜来。
他愿意屈尊降贵,顾瑶也觉得没有什么受不起的。
自顾自举着筷子吃得欢快,诸事皆了,打仗的事确实不该她这个江湖客管,吃饱喝足她就走了。
傅煜:“姑娘不如留……”
傅煜自己没吃多少,一顿饭几乎都在替她夹菜,还细心留意着她的口味,顾瑶吃得更满足了。
看她吃得差不多,傅煜才再度开口。
“殿下,银票取来了。”
话还没说完,偏江临那个没眼见的就闯了进来,话头被生生打断。
“多谢。”顾瑶吃饱喝足,从江临手里接过银票,仔细叠好收进怀里。又从她的百宝药箱里拿出她的独家秘制小药丸放在桌上。
“银货两讫,混着酒灌下去,你问什么他答什么,包好用的。”
江临见主子眉头紧锁,好半天没开口。
刚刚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好歹是救命恩人呢,怎好怠慢人家。
赶忙上前一步将药丸收起,接过话头:“顾大夫的医术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这能帮上好大的忙呢,多谢顾大夫。”
“不客气~下次有需要再找我呀。”
顾瑶觉得这个护卫倒是挺会说话的,她十分受用,笑得眉眼弯弯。
“当然,当然,遇见顾大夫是我的荣幸。”
江临敬职敬责的替自己不知为何不悦的主子应酬。
只是殿下看他的眼神为何如此凌厉?江临被盯得不由的抖了抖。
“有纸笔吗?”
顾瑶被哄的高兴,想着帮人帮到底,就再替他们开幅药方,让他的主子好的再快一点儿。
江临:“有的,顾大夫稍等。”
江临很快将碗筷收走,取来笔墨纸砚。
顾瑶执笔沾墨,腕骨轻转,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写好药方,往傅煜面前一拍。
“每日两副,连喝五天,伤口结痂前别碰水。”
说完,拿起她的药箱和短剑,向傅煜主仆抱拳:“那咱们就有缘再见吧,不过最好是不见了,毕竟经常见大夫也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忽然要走?”
刚刚还和江临一来一回聊的热络,他都插不进话。
怎么突然就说要走?傅煜难得有些慌了神,忙站起来意图挽留。
“姑娘还没说要什么谢礼,不如再多留一阵子。”
“不用了,这一百两已经足够,告辞。”
真给她些金银珠宝她还嫌拿着费劲呢,钱嘛,够用就行。
而且她也不想真跟朝廷扯上关系,当官的规矩太多,她可伺候不了,还是早走为妙。
傅煜:“救命之恩,必当重谢,区区一百两怎么够。现下确实匆忙,不如请姑娘留下姓名住所,待战事平息,傅某再行拜会……”
“不用了,江湖人士,做好事不留名,有缘自然会相见的。”
不等傅煜说完,顾瑶朝他挥了挥手,迎着朝阳,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顾大夫还真是个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真是洒脱随性。”
江临也被顾瑶说走就走的举动震惊。
景王殿下亲口允诺的谢礼诶,竟然都不要,如此淡泊名利,实乃世外高人呐。
“你回来的这么快做什么?”
傅煜胸口无由来的一阵气闷,伤口也如针扎似刺痛。
江临:“……啊?”
傅煜:“啊什么啊,还不去审人,等着我亲自去吗?”
“属下这就去。”江临挠挠头,殿下这脾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冲。
“那这药方属下先拿下去给军医,赶紧把药给熬上。”
吃完早膳是时候该吃药了,火气那么大,可能是伤口又疼了。
“你抄誉一份拿走,原件留下。”傅煜指尖按住那薄薄的纸张,看着纸上飘逸的字迹,眸色微沉。
“殿下是怕这药方有异?”
不能吧,顾大夫要是想害他们,不出手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你什么时候嘴变得这么碎了?赶紧抄,抄完了滚。”
傅煜闭眼,靠着椅被,深吸一口气,想要排出胸口的郁气。
“要不属下派人跟着顾大夫,看看顾大夫的家在哪儿?毕竟人家出手救了殿下,恩德深重,等这仗打完了还是得好好感谢人家。”
抄着药方,江临突然福至心灵。
顾大夫医术高超,王爷想必是起了惜才之心。
偏偏人家还不领情,名字都不肯留下一个,挥挥衣袖就走了。
“殿下,跟吗?”
江临觉得自己还是很了解主子的,既然舍不得,等击退羯族和乌下国,再上门招揽不就行了?
到时打了胜仗又得了贤士,岂不妙哉。
只是偷偷跟踪人姑娘家也不是君子所为,人家才刚刚帮完他们,使手段不免有些低劣。
只是等了半天,傅煜也不说话,只闭着眼调,他忍不住再次询问。
“殿下……殿下?”
可傅煜好似睡着了似的,对江临的呼唤充耳未闻。
“您给个准话呀,再不跟可就跟不上了。”
往日贴心的亲卫,怎么今日变得如此聒噪蠢笨。
傅煜本就额角的青筋险些暴起。
“老二!”
房顶上值守的老二目睹了全程,早就看不下去。
一跃而下,死死捂住江临还准备开口的嘴,将人拖出门外。
“你傻呀,殿下什么意思,你看不懂吗?”
“什么意思呀,到底跟不跟,殿下倒是给个准话呀,一会儿人都出城了。”
江临摸不着头脑,殿下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鬼神莫测的。
老二长叹一口气:“顾大夫可是殿下的恩人,如今战火飘摇,她一个姑娘家家,独自上路,我们当然要派人看顾一二,这还需要问吗?”
“看顾?顾大夫的身手需要有人看顾?”
江临并不知道殿下和同僚今天到底都怎么了。
那日城门口,顾大夫大展身手的时候,难道他们都眼瞎了没看见吗?
“诶呀,你别管了,派人跟上去不就完了吗?人要是丟了你就等死吧。”
老二不愿意再跟这个不开窍的多费口舌,真是没情根的呆子,难怪这么大年纪了还找不着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