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边陲——
这已经是鸣沙城被围困的第三日了,羯族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
马上就要入冬,他们铁了心要撕下鸣沙城这块肥肉,填补冬日所需的粮草。
“再坚持一下,樊将军已经发信求援了,马上就会有援军来的。”
“援军怎么还没来,朝廷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顾瑶在伤兵营里,每天都听着士兵们不停的询问。
从充满希望,到慢慢绝望,不过三天而已。
“姑娘……别在我身上浪费药材了,早晚都是要死的,可惜了。”
被砍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兵阻止顾瑶继续给他医治。
“这可都是我精心研制的秘药,不用在咱们大胤的将士身上,难道留给羯族吗?”
顾瑶手法利落的给他用药包扎,再往他嘴里塞上一颗药丸,转头就去处理下一个。
“阿瑶姐姐,阿瑶姐姐……”
连轴转了三天,顾瑶的灵魂早已经出走,只剩下手还在凭着本能行动。
听到声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
“春生,你怎么来了,受伤了吗?
春生是她第一天来军营碰到的火头营的小兵,挺可爱的小伙子,挺合顾瑶的眼缘。
“过来说。”
春生把顾瑶拉到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两个杂面窝头,递给她。
“趁着天快黑了,姐姐你快离开军营,找个地方躲起来,羯族马上就要打进来了。”
顾瑶一天都没顾上饭,正好有些饿了,也不跟春生客气,接过一个窝头就啃。
却把另一个塞回春生怀里。
“不是说已经写信求援了吗?平阳离这不远,援军明日怎么也该到了。”
“没有援军了,刚刚我去主帐听到的,平阳城已经被攻破了,没有援军会来了,姐姐快逃吧,去城里找个地方躲着,也许还能留条性命。”
春生知道等羯族攻进来,自己最好的下场就是战死沙场,可阿瑶姐姐不是士兵,还有一线生机。
他很喜欢这个能来军营无偿救治的大夫姐姐,希望她能活着。
“羯族哪来那么多的兵力,能连围两座城池?”
羯族是游牧民族,打仗一般以奇袭骚扰为主,虽然像苍蝇一样烦人,但从来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出战,有些奇怪。
“我们这些小喽啰哪知道那么多,姐姐还是快跑吧,不然来不及了。”春生话音刚落,敌袭的号角已经响起。
“快走,往城东边跑。”
春生把剩下的窝头重新抛回顾瑶怀里,掉头往火头营的位置跑。
号角吹响一刻钟内未到达集结点,以逃兵罪论处,祸及家人。
顾瑶看着春生跑远的背影,几口啃干净手里的窝头,没有往春生指的方向走,而是回到医帐。
从药箱下面掏出一副甲胄,和一柄短剑。
要保命对她来说不难的,可眼睁睁看着满城的百姓被屠,自己独善其身,她做不到。
……
短剑很快染上鲜血。
顾瑶的招式又快又稳,招招致命。
可再厉害的剑招也抵不过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围杀。
敌我人数差距太大,士气早已溃不成军,根本无力抗衡,已经注定是败局。
被一群蚂蚁砍死也太亏了,要死也得拉个大的垫背才划算。
顾瑶咬着牙,瞅准了对阵中心,骑在马上那个举着弯刀不停收割大胤将士的络腮胡子。
就是他了。
顾瑶脚步轻点,从数十米开外一跃而起,直抵对方马下,身形扭转,用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剑斩断了对方身下的马腿。
“聿聿——”
雷登正挥舞者弯刀,享受着碾压屠戮的快感。
骤然被甩于马下,重重砸落在地上。
凶险避开从面门上掠过的剑锋,接连翻滚几圈后,才狼狈的在几米开外站起来。
他红着眼搜寻罪魁祸首,没想到对方不过是个瘦弱的无名小兵。
“该死——”
雷登看着顾瑶小小的身量,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弯刀狠狠挥向地面,尘土四溅。
顾瑶可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借着尘土的掩护,凌厉的剑锋再次向他挥去。
雷登块头大,招式大开大合重若千金,顾瑶以灵敏迅捷见长,身法飘忽灵动,避实击虚,两人一时缠斗不休。
然而两人交战之时,大殷士兵一个个的倒下,羯人看将军被缠住,开始轮番上前试图偷袭。
顾瑶双拳难敌四手,渐渐弱于下风。
“可恶。”
顾瑶垂着首低声咒骂,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几乎已经力竭。
“束手就擒吧,本将赏你个全尸。”
“我去你妈的,下地狱老娘今天也得杀个够本。”
顾瑶手中短剑探向自己腰间挂着的小荷包。
这是自己精心研制的毒粉,现在刚好有风吹过,撒出去,怎么也能毒死百十号人,不算亏。
忽然,一只利箭从顾瑶身后乘风而来,擦着她的耳廓,直直射进对面雷登的咽喉。
刚刚还嚣张的彪形大汉嘴角还没落下,倒地抽搐了几下。
死了。
顾瑶回首望去,大胤赤金狼头军旗迎风飘摇。
“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杀!!!”
刚刚还负隅顽抗的残兵剩将一瞬间士气大涨。
有了援军的加入,战局很快颠倒。
顾瑶深深的吐出一口气,重新挥剑加入战局。
有了助力,顾瑶打起来愈发游刃有余,抽空撇了一眼刚刚利箭飞来的方向。
一身制作精良的银鳞软铠,星眉剑目,气宇轩昂,对方倒是出乎意外的年轻俊朗,顾瑶挑了挑眉。
傅煜手里的弓箭还没放下,同样也在打量不远处顾瑶。
身法和招式很亮眼,但明显不是军中打法,从身量上看,那明明是个女子。
傅煜剑眉微皱,军营里怎么会混进女子,樊肖玉到底是怎么立的军纪。
手臂将弓弦拉满,箭矢再次对准顾瑶,毫不犹豫的射出。
顾瑶冷眼看着傅煜的动作。
带着杀意的箭矢逼至面门,她却不躲不闪。
下一秒,利箭再次飞过耳畔,精准命中顾瑶身后举起弯刀的羯族士兵。
“装货。”
顾瑶悄悄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暗腹诽。
却也不敢再走神,挥剑料理还在试图反抗的羯族士兵。
下手的动作比刚刚还要利落狠辣几分。
傅煜带来的援军装备精良,行动有序,很快将羯族人斩杀殆尽,开始清理战场。
顾瑶解了身上的甲胄和头上笨重的头盔,扔到地上,随意用衣摆把剑刃上的血迹擦干净,收回剑鞘。
终于结束了,这几天给她累得够呛,侥幸不死,她得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两天。
“阿瑶姐姐……阿瑶姐姐……”春生从远处跑过来,“太好了,你还活着。”
“是呀,太好了,你也还活着。”
顾瑶由衷的替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小伙子感到高兴,鸣沙城的守城将士十不存一,能活下来,运气真的很好。
“疼吗?”
春生的肩膀上被砍了一刀,伤口不深,血已经是止住了。
“不疼。”春生摇摇头,是真的没感觉到疼。
这是大战过后心绪未平,注意力不在这上头才没感觉,等冷静下来自然就疼了。
顾瑶药箱没带出来,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药瓶来,把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
“伤口不要沾水,这只手别用力,几天就好了。”
“多谢姐姐。”
“不客气,相识一场嘛。”
这可是她师父亲自配的,断骨都能重生,要不是看他年纪实在小,军医医治粗糙,怕他日后落下什么毛病,才不会轻易拿出来用。
……
“参见景王殿下。”
鸣沙城守备樊肖玉,眼睁睁看着自己守卫的城池士兵被糟蹋的满目疮痍,八尺高的壮汉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声音嘶哑沉痛:
“末将无能,将士死伤惨重,城门险些失守,辜负了陛下朝廷所托,甘愿领罚。”
“樊将军请起,以城中的兵力,能支撑三日已经是极限,绝非将军之失。”
傅煜声音清冷沉缓,没有半分苛责。
亲手将人扶起。
“不过,那是何人,军营之内,怎么会有女子?”
傅煜颌间轻点,示意樊肖玉看向远处当众脱了甲胄,毫不避讳以女子姿态示人的顾瑶。
“这……殿下恕罪,末将失查。”
樊肖玉还没从悲痛的情绪中抽离,被傅煜指引着看过去,也有些惊奇。
军营之中不许有女人,这是铁律,这女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江临,去将人请过来。”
“是。”
江临应声,亲自小跑过去。
顾瑶处理好春生的伤口,正打算离开去找间客栈,好好睡上两天,好久没这么使劲动过手,属实有些累了。
“姑娘,我家王爷有请。”
江临刚刚也跟着目睹了这姑娘不凡的身手,自认不如,所以态度摆得谦卑,并未以官职压人。
顾瑶歪了歪头,和远处一直盯着她的傅煜四目相对。
还是个王爷,找她干嘛,觉得她立了功,要奖赏她?
“走吧。”
顾瑶说完,也不管春生和江临,自顾自大步往前走,很快在傅煜面前站定。
“你找我?”
“大胆,这是景王殿下,还不行礼?”
樊肖玉本就心虚,自己军营里竟然混进了个女人,还被景王给抓住了,又见这姑娘没大没小的,见着贵人也不行礼,抱臂往那一站,急得不行。
语气也不由重了几分。
“你一女子之身,是怎么混进军营的?可知这是重罪!”
“放你娘的狗屁,老娘正大光明走进来的!”
刚到鸣沙镇就看到招募大夫的告示,二话不说背着药箱就开干。
三天三夜都没合过眼,刚刚还拎着命恶战一场,现在还要被指着鼻子骂?
顾瑶震天一吼,声裂长空,惊得路过的飞鸟都忘了扇振翅膀,险些从半空中跌下。
“你……放肆!”樊肖玉颤抖着手指,他堂堂一军守备,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屈辱,何况还是在景王面前。
“来人,来人,拉下去……”
傅煜眉头微蹙,抬手打断樊肖玉的叫嚷,目光沉沉落在顾瑶身上。
顾瑶一身粗布衣裙早就被造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蓬乱,脸颊上血污斑驳,狼狈不堪,清澈透亮的双眼,此刻往外冒着怒火,亮闪如黑夜星辰。
“多谢姑娘仗义援手,姑娘女子之身在军中多有不便,还是尽快离开吧。”
羯族此次与乌下国联手,怕是很快会再次调兵进攻,鸣沙城并不安全,傅煜也是为着顾瑶着想。
“多谢提醒,本来也是打算要走的,保家卫国是你们男人的专属嘛,确实不需要我一个女子多事,你们最好是别求着我回来。”
顾瑶不屑与这些用鼻孔看人的男人再多废话。
临走之前冷眼上下扫了一眼神色如常,只薄唇有些发乌的傅煜。
明明身中剧毒,快要撑不住了,还在强撑,果然是个装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