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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残雪、通缉令与马蹄声

残雪像一张沉铅的网,罩住永安二十七年的最后一场冬。朔风卷着冰碴子往城砖缝里钻,岸序缩在城根下的排水沟边,破棉袄挡不住透骨的冷,只有指尖捻着的半张通缉令,沾着泥污,还留着一点指尖的温度。墨迹早被雪水浸得发涨,晕开的墨迹里,只右上角露出半张轮廓锋利的下颌,最显眼的是那人领角,绣着一只张牙飞展的金令旗——全大靖谁都认得,那是镇北军统帅令肆的标记。传闻这人手握百万雄兵,北边的匈奴听见他名字都不敢下马喝水,可当今圣上嫌他兵权太重,宰相萧怀安一纸诏令,把他画成了谋逆的钦犯,满城贴着他的通缉令,悬万金换他头颅。

岸序抬手,按了按腰间短刀的刀柄,磨得发亮的牛皮刀鞘蹭着掌心,竟磨出一点暖来,就像暗日那间阴冷刑房里,三长老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岸序,只要你取了令肆的头提来见我,你就能从暗日销了名册,从此做个干净百姓,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干净人,这三个字像酒,烧得岸序心口发紧——他长到十九岁,从乱葬岗爬出来,进暗日练杀人,手里沾了十六条人命,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干净过,这是他第一次,能摸到“干净”两个字的边。

城门口那两扇尘封了半月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响,风雪顺着门缝卷进来,裹着马蹄声,像重锤一样撞在岸序的耳膜上。他立刻低下头,把半个肩膀往城墙阴影里蹭,破靴边忽然滚过来一枚银闪闪的东西,叮当当转了几圈,停在他脚边——是枚沉甸甸的银酒钱。岸序指尖一动,抬眼的瞬间,撞进一双带着笑的桃花眼里。

男人斜斜倚在高头大马上,玄色常服沾了星点雪沫,领口被风吹得敞着,露出一点利落的锁骨。马鞭随意搭在臂弯,他指节修长分明,骨头上带着习武人特有的薄茧,正弯着嘴角,笑盈盈打量他:“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这天寒地冻的,是来城里寻亲?”

岸序的指扣已经扣进了刀柄缝里,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短刀藏在破棉袄里,刀背贴着肋骨,跳得跟他心口一样快。眼前这人的眉眼,和通缉令上那半张轮廓对得严丝合缝,老天爷竟把猎物送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他压着嗓子,喉咙干得发哑,只吐出两个字:“避雪。”

令肆忽然笑出声,那笑声混着风雪,竟一点也不吓人,反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暖意。他翻手拽住缰绳,利落翻身跳下马,不等岸序反应,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令肆掌心带着热乎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岸序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抽刀。“正好,我也避雪,前头转角就有个老两口开的酒摊子,热酒烫得滚开,一起?”令肆的力气大得惊人,拽着他手腕就往前走,岸序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往前走,刀尖隔着棉袄,蹭得自己肚皮发疼。

酒摊子的帐篷挡风雪,泥炉子烧得旺,一碗热黄酒下去,顺着喉咙烧到肠胃里,冻僵的手脚才慢慢缓过来。岸序抬眼,隔着冒热气的酒碗,看着对面的男人。令肆指尖转着白瓷酒杯,转得滴溜溜转,忽然手一推,一块乌沉沉的腰牌顺着桌面滑过来,停在岸序手边,腰牌上“镇北军”三个刻字,带着冷硬的力道。“我瞧你这身形,这站姿,绝不是普通避雪的旅人,身手肯定不一般。”令肆端着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要不要跟着我?”

岸序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得肉都发疼,短刀已经顺着腰往下滑,悄无声息退出来了半截——只要他抬手,刀就能抹了对面这个人的脖子,然后提着人头去暗日换他的自由,一切就都结束了。可就在这时,令肆忽然偏过头,窗外雪粒子打在帐篷布上,沙沙响得像虫爬,他声音压得低,带着酒香,一字一句飘进岸序耳朵里:“我知道你是谁,暗日派来的人,来找我要命的,对不对?”

岸序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抽刀,冷冽的刀光劈着酒气,瞬间横在了令肆颈间。可那寒光顿在半空,他竟没敢往下劈——令肆没躲,非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脖颈处的动脉隔着一层皮肤,清清楚楚在刀刃下跳动,咚、咚、咚,像战鼓敲在岸序的心口上,震得他手腕都发颤。

“你师父萧怀安,当年卖了暗日全营弟兄,换他现在这一人之下的宰相位置,”令肆的眼睛望着他,黑沉沉的,像塞外行的夜空,“你就不想知道,当年你兄长岸川战死潼关,是谁替他收的尸?是谁把你从乱葬岗的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这话像一道雷,劈得岸序脑子里嗡嗡响。他兄长岸川死的时候,他才十五,躲在死人堆里,整整三天三夜,饿的快死了,最后是一个穿灰衣的少年,扒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塞给他一块热乎的麦饼,说“活下去,以后找得着人算账”。这些年他一直在找那个少年,可暗日说那少年是匈奴的探子,早死在乱葬岗了。

“暗日早就成了萧怀安手里的刀,你不想活成你兄长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就跟着我,”令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岸序心上,“咱们一起,把这笔压了十五年的烂账,算清楚。”

岸序的手一下子松了劲,刀“哐当”一声掉在木质桌面上,震得酒碗都跳了一下。就在这时,帐篷外的风雪忽然停了,一缕金红色的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层,斜斜透进来,恰好落在令肆的肩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岸序望着他眉眼间那股肆意洒脱的劲儿,十五年前乱葬岗那股尸体混着雪的冷味儿,和此刻酒香混着阳光的暖味儿,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从潼关乱葬岗到京城酒摊子,他们早就在命运里缠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他弯腰,重新握住那把短刀的刀柄,这一次,他调转刀尖,刀刃对着的方向,是京城深处那座飞檐翘角、金光闪闪的宰相府。岸序抬眼,直直对上令肆的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得连自己都惊讶:“事成之后,你跟我走吗?”

令肆笑了,他一仰头,把杯中剩下的热酒一饮而尽,然后隔着酒桌,伸出手,指尖越过乱纷纷的碗碟,稳稳扣住了岸序冰凉的手。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烫得岸序心口都发暖。“天下打平了,萧怀安倒了,你想去哪,我都陪你。”令肆说。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阳光把积雪晒得慢慢融化,顺着城根的水沟哗啦啦往下流,像是把这十五年的冰雪,都慢慢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