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有仪器滴答的声音，宋云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折返回来了：
“你家人呢？”
家人……这个词对他来说过于遥远了，他也不知道。
“我家里只有我奶奶，爸爸去年出车祸了，妈妈听到消息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
他说的很平静，似乎被折磨的不是他一样。
宋云祁被噎了一下，重新坐回了床边的凳子上。
许辞轻轻侧头，偷偷看向他的侧脸，干净，温柔，有阳光洒在他脸上，微风吹过，是淡淡的，肥皂混着栀子花的味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奶奶知道吗？”
许辞抬眼看他，像个贪心的小偷，不肯放过每一个拥有正当理由与他对视的机会。
“奶奶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会担心的，医药费的钱，我会尽快还清的。”
宋云祁没有说话，将盘子里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他手中。
盘子的边缘有些冰凉，但宋云祁的微微靠近，却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不小心触碰到他带着温度的手腕，又强装镇定地移开，苹果送进嘴里的瞬间，许辞心里，却没有由来的轻松了下来。
“学长和夏慕同学……在一起很久了吗？”
宋云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到一年。”
“这样啊，真好，夏慕同学很可爱，他能追到你这样的男朋友，肯定也是个很优秀的人。”
嘴里的苹果混了一点泪水的咸味，但很快就被咽下去了。
宋云祁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他很好，是我追的他。”
叉子到嘴边顿了一下，心头有一股淡淡的羡慕再次涌了上来，如果他能和夏慕一样优秀，如果他能和他一样勇敢，也许，学长也就能多看他一眼了吧，但这些，终究全是他的幻想，学长是夏慕同学的，他只是个外人。
“夏慕同学很优秀，也……很可爱。”
斟酌片刻，许辞嘴角扬起一抹笑。
宋云祁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
“谢谢。”
“不客气，学长今天来医院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宋云祁站起身，将桌子上的饭盒打开，推到他面前：
“我男朋友让我来的，顺便帮你缴费。”
饭盒里是刚炖的鸡汤，打开的瞬间，香味就弥漫了出来。
许辞嘴角又上扬了一点弧度：
“谢谢，学长和夏慕同学，都是很好的人。”
“你慢点，等它凉一点再喝，嗯……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摁铃找大夫，还有手术费的事情你不用着急，也不贵，可以不急着还。”
他说完就走了，门阖上的最后一秒，他的目光还在他的背影上。
“砰——”门阖上了，那股淡淡的，栀子花混着肥皂的清香也慢慢消失了。
他攥紧手里还没有吃完的苹果，眼眸垂了下来，他真的好想好想变成夏慕那样的人，也许，变成夏慕那样的人，学长应该就能多看自己一眼了吧。他不祈求学长能多偏心自己，只是能多看一眼就好。
手机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连他本就破了的手机屏也有人帮他换了，突如其来的，被别人的关心包裹住，他竟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翻开最近几次的考试成绩表，榜单赫赫在目，他目光在一众名字中仔细搜寻着。
“夏慕，高一一班，第二名，全级……第二。总分709”
他的手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优秀学生榜单上好久没有移开，照片中的夏慕，目光清澈，整个脸型看上去很可爱，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又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几分姿色。
“原来……这就是学长喜欢的人，他……真的好厉害啊……”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言自语的声音，他羡慕他，羡慕他所拥有的一切，也羡慕他能得到学长所有的偏爱。
也许，他不了解夏慕，他也是受了很多苦才遇到了宋云祁的。
宋云祁已经离开了，许辞看着被换了新屏的手机，鼻头泛起一阵酸意，屏幕是完整的，映出了他的面容，处理后的伤口，白色的纱布。
病房里很安静，床头柜上的饭盒里，还没有动一口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他强撑着坐起身，靠在床边，伸手拿过饭盒，喝了一大口。眼泪掉进了汤里，又咸了几个度。
病房里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些，他手背擦干眼泪，没关系，自己不会打扰他们的，但可能在往后的日子里，真的会暗恋很久吧。有时候，遇见也是一场恩赐。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水一点点地冒泡，听到脚步声，回过神：
“姐姐，我……手术费多少？”
护士换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医药费已经缴过了，刚才来的那个男生全都缴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想问问宋学长到底缴了多少钱，到时候好还给他。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许辞看着手机里赵景谦的那些照片，苦笑一声，全部彻底清除。
“泠江六中……宋云祁……”
小声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个学校，只有学习特别特别好的学生才能考进去，自己的成绩虽然还不错，但放在泠江六中的成绩单里去排名，也是垫底。
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好好学习，考入泠江六中！”
他今年初三，差不多明年就要中考了，还有一年的时间，考进泠江六中，就能和学长在同一个学校了，就能每天都看见他了。
这样的一个念头很快就占据了自己心里那点为数不多的倔强。
再抬头，点滴瓶里的药水已经走了大半，外面的风缓缓掀了一下窗帘，还带着花香，许辞瞬间像是把自己的灵魂剥离出来，阳光正好，他知道自己该追求什么了。
屏幕还亮着，深吸一口气，打开夏慕的聊天界面，只是在他看来，这是唯一能和学长产生一点点联系的方式了，学长是夏慕同学的男朋友，但他唯一能联系到的，就只有夏慕同学，这种心思，龌龊却可怜。
主治大夫再次进来的时候，他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许辞是吧？”
“嗯，大夫，我还要住多久？”
“伤得不重，今晚其实就可以出院了。还是学生？”
“嗯。”
“家人呢？打电话让他们来接。”
许辞坐在了床边，摸着有些发热的手机屏幕，有些为难：
“我……我可以自己回家的，我家不是很远。”
大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小孩，许辞已经穿好衣服，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医生的背影，许辞忽然想到了什么，追到门口：
“医生，医生，我想问一下，我住院三天，医药费多少？”
老大夫脚步顿了顿，回头：
“医药费交过了，昨天来的那个男生不让说，你回去吧。”
许辞没有再逼问，学长……连这个都瞒了下来。
包里的东西不算太多，那天在门口被血浸透的衬衫已经被换成了新的，一件一模一样的衬衫，上面的吊牌也撕掉了。
他拿着剩下的东西，慢慢走出医院，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有淡淡的，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栀子花香。
手机上还有未读消息，是夏慕发来的：
“今天就能出院了，以后记得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很好，很可爱，加油。”
许辞看着，看了好久，终于回了一句：
“谢谢学长，我会努力的。”
收起手机，他心底也慢慢染上了一层释然，为什么学长会对夏慕那么坚定，因为他也是个很好的人。这是许辞离开赵景谦的控制以后，被完整的，干净的善意完全接住。
今天是周四，他本应该在学校，可是……
泠江六中是属于城市中心的，他住在城边的小镇上，从这里回家，乘坐大巴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看着手机上的微信余额，刚刚好，还能买一张回去的车票，不过应该不能吃饭了。不过没关系，回家再吃也不错。这样想着，他就慢慢往车站走去。
而此时，天边晚霞正好……
许辞的这件事过后，夏慕感觉，宋云祁似乎变了，变得对自己更好了。
周五晚上，他下了课已经六点多了，肚子已经发出了邀请，收好书包，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往门口走。
夏慕站起身，刚出教室门就撞进了宋云祁怀里。
扶了扶眼镜，站直身子，宋云祁嘴角憋着一抹笑，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你……你干嘛！”
宋云祁没有说话，从怀里拿出一只小蛋糕：
“嗯哼。”
“蛋糕？你不是在上课嘛，还有时间出去买蛋糕？宋云祁，你逃课出去买蛋糕了？”
夏慕抱着蛋糕，怀里的奶油混着蓝莓味直往鼻孔里钻，勾得他吞了吞口水。
宋云祁拿过他的书包挎在了自己肩膀上，大步往前走：
“思想怎么这么坏，我像会逃课的人？”
夏慕抱着蛋糕，看着他的背影，窗口的夕阳洒进来，洒在了他身上，背影格外温柔。
“宋云祁，等等我！”
抱紧蛋糕，夏慕追了上去。
转过楼梯，宋云祁站在楼梯口等着，夏慕三步并两步下楼，看见门口并没有人，叹了口气：
“又不等我，真是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拽住了左手手腕，抱进了怀里。
宋云祁下巴抵在他头顶，低沉的声音中还带着笑意：
“果然，戴眼镜的人眼神都不好使。”
夏慕愣了一下，推开他：
“起开，你又偷袭，还套路我。”
宋云祁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抓着栏杆稳住身形，笑着看他：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啊，男朋友~”
夏慕不理他往门外走，宋云祁啧了一声就追了上去。
“宋云祁，你现在和之前的我一样，怎么这么粘人，他们不是说你是高冷校草嘛？”
宋云祁摸了摸鼻子，毫不在意：
“他们骗你的。”
夏慕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遇到恋爱诈骗了。”
宋云祁追上去，揽过他的肩膀：
“那是因为你防诈骗意识不高，现在已经被我骗到手了，你就乖乖认命吧。”
夏慕回头，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挠挠他手心：
“你最近怎么了？感觉你怪怪的。”
宋云祁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意也随之停顿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我就是觉得，我看见许辞那个样子就想到了你，我在想，是不是你还没遇见我的时候就过着像他那样的日子，每次我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但我还是觉得心疼，一心疼就想拼命对你好。”
夏慕看着他，宋云祁总是这样，他不太了解自己之前经历的痛苦，没有秦焰见过他被折磨，所以，遇见被欺辱的同学，就会联想到自己，就会把别人的痛苦在自己的眼中无限放大，然后再套到自己身上，后来就会越想越心疼。
“所以，你这次帮许辞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宋云祁靠近了几步，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他和你长得有点像，而且同样是被赵景谦和裴川那样的人搞到身不由己，我就……就想到了你，我总是设想一些没有发生的不好的事情，时常想，如果你没有到我身边来，如果我现在的男朋友不是你，那该怎么办。”
夏慕沉默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自己没有遇到宋云祁，如果自己现在的男朋友不是他，他自己会是怎样的，是不是和许辞一样。
“好了，不想了，也许命运女神眷顾我呢，我还是遇到了你，不是吗？”
夏慕拉过他的手腕，向着校门口去了，宋云祁没有再说什么，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慢慢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察觉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夏慕回头，有些疑惑地看他：
“你……怎么了？”
宋云祁没有说话，摁住他的肩膀，慢慢将人推到校门口的护栏边，低头吻了上去。
感觉到温热的唇，夏慕哼唧了一声，伸手抱住了他：
“宋云祁，你……”
“夏慕，我有一个欲求，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