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非,已经进入盛夏阶段。海浪一汩汩地拍打着礁石,将深海的气味迸发。今天来非洲洞的人出奇的少。
宁琛躲在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百无聊赖地看着大西洋。
午后的阳光如同钻石般洒向海面,波光粼粼。云一朵又一朵落在海面上,不时被跃出的鱼搅乱。他望着垂钓者一次又一次挥杆钓起,又将鱼放回大海的背影,闭上了双眼。风声、车声、树叶摩擦的声音混作一团,凌乱又沉静。那个午后的声音又在脑海中浮现。
“Neil, you need to find yourself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特意在展览后找到宁琛,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you need to find yourself.”宁琛低头重复着这句话,他其实很想问一问教授how。终究没说,和教授郑重道谢后,离开了展厅。
那晚宁琛在窗前站了许久。月色将一切拉长,他反复揉捏着设计手稿,密密麻麻的FIND YOURSELF一词在月色下亮得吓人。
走吧,出去看看吧。
宁琛边下结论边把手稿丢进垃圾桶。花了三天时间,收拾后好东西,从意大利来到了摩洛哥。
一开始,宁琛只是满大街的乱转,毫无计划,只一味地早出晚归。清真寺、蓝色小镇、斯帕特尔角,把能去的地方去了个遍。直到宁琛在二手书馆里看到那本《在路上》①。
在路上......
宁琛翻着这本旧书,咂摸着书名,干脆糊涂到底,在路上。
他租了辆橙色的吉普,一路向北,开到哪算哪,随心而论,到了再说。
宁琛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一切如常。大西洋还是大西洋,钓鱼的哥们也还是重复着那一套流程,十几里外红白相间的灯塔,也还十年如一日的矗立着,为行者指引方向。今天的非洲洞真的很安静,似乎无论多少他者的加入都能被包容。他舍不得这片刻的融入,又在海边呆了片刻才离开。
虽然大西洋的海风带走了些燥热,但回到车上的宁琛,只觉得自己像是上岸脱水的鱼,灌了大半瓶水才缓过来。整个人斜靠在车窗上几乎是脸贴脸的对着空调吹,缓过劲后又摸出了他的宝贝摄影机,低头开始检查今天拍到的素材。确认无误后,备份上传。开着他那辆鲜艳的橙色大吉普,离开了非洲洞。
宁琛是海城大学艺术系在读的大二学生,去年参加了学校的交换生计划,到意大利交换了一年。几乎每一天都在大卫雕塑和各种展览中度过,知识涨了、皮肤黑了、头发长了。这一年的交换时间里,宁琛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一直逼着自己多学点、多画点、多看点。这次随性的自驾游,还是这一年里第一回踏出意大利。
回到市中心后,太阳已经快落下了,宁琛在旅馆旁的咖啡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屋睡觉了。
一夜无梦。
北非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宁琛将车窗都半开,海风争先恐后地涌入车内,将衣袖呼呼地吹起,半长的头发跟着风在脸上打节拍。宁琛今天打算去直布罗陀转转,看看那传说中可保障英领地的野猴子吃盐粒。
大早上过海关的人并不多,排了没一会宁琛就连人带车顺利地进入了直布罗陀。停好车后在咚咚咚咚咚的钟声环绕下,开启了新一天的旅行。
直布罗陀巨岩位于城市的北面,夹在两国之间,崎岖裸露的石面近乎90°垂直于海面与后坡那茂密的绿林植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远远望去像只鲸鱼正在跃出海面,借此得到片刻喘息。登山路并不难走,乘坐缆车抵达山顶后,三三两两的野猴子聚集在一起,或躺或跳,半点不带怕人。宁琛反戴着鸭舌帽和小学生春游一样,吭哧吭哧地走着,还拿着手机左拍拍右晃晃,眉飞色舞嘴里还振振有词。
“外婆外婆,快看!这些猴子真的会帮对方抓背吃盐粒呢!”宁琛激动地把手机朝猴子凑近,收获了猴子的一记鄙视,只得悻悻地收回手“虽然有那么一两只会抓人,但和咱们上回在峨眉山遇到的猴子还是不大一样的。”
视频里是位慈祥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挽成髻,戴着一副银边的金属眼镜,穿着件杏色的盘口立领上衣,端坐在石桌前,右后方种着两棵桃树,一棵垂垂老矣,另一棵正值壮年。老太太手里拿着根小木锤子边笑边往身上拍打着。
许外婆听着宁琛这略带遗憾的语气,:“哎哟,小琛你怎么在国外也要跑去看猴子?”
“你可得小心些,别跟上回儿似的,又把你手机摸走,你的那些什么素材找不回来,半夜躲在被窝里偷摸哭鼻子。”许外婆锤着小臂打趣宁琛。
“外婆,都多少年的事了,还拿这来笑话我。”宁琛也不走了,就倚靠在小栏杆上,笑眯眯地脸上没有半点被打趣的恼怒。
“也就前两年的事。”老太太也不用小木锤了,把手机往自己跟前递了递。“好好好!小琛长大了,不能老被笑话。你离近点让外婆看看瘦没瘦。”
宁琛笑着把镜头前挪,伸出脸左右转动。“看吧看吧。没瘦,我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您就别担心了”
许外婆闻言称是,“没瘦,就是黑了,比上回还黑了点。”
“没晒黑吧?我不是一直这么黑吗?”借着镜头宁琛端详着肤色疑惑道。
“您就放心吧。喏”说着便把镜头往脖子晃了晃。“我特地买了条挂绳挂着呢。”
“哎!”话还没说完宁琛就被这突然出现的动静惊得大叫出声。
“放心”二字话刚说出口,这猴子就展现了它通人性的一面。只见刚鄙视他的猴子冲着手机摸了一把,虚晃一枪后,向远处跑去,中途还回头看了一眼宁琛。宁琛十分怀疑,这猴子和峨眉山那只是远亲关系。不然没法解释这突如其来向老叔致敬的行为。
镜头跟随着宁琛的动作,让远在海市的许外婆,实时看到了这精彩的一幕,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哈哈!”外婆这一连串中气十足的笑声把宁琛从这十分诡异的场景喊了回来。
回过神的宁琛尴尬十足,刚才的信誓旦旦也随猴子跑远了,只能低低地开口让外婆别笑了。
“好好好!行!外婆不笑了,不过下次你妈打电话来,我一定要说给她听!”难为许外婆笑成这样还能作保证。
“你这老太太怎么这么讨厌,就这也要记下来和我妈说。”听着这笑声宁琛也乐了。
过了好一会儿,宁外婆终于笑够了。大发慈悲,大手一挥。“行了,你继续去看猴子吧。我和你林姨约好了一会出门。”
“那您出门要注意安全啊。可别像刚这么乐了。”宁琛这一句差点又把外婆逗笑,瞪了他一眼。
“您要是闷了想找人说话,或者有什么急事,就找小舅,小舅没空就找彭敬啊。反正他老闲着没什么事。”
“好好好,你别老这么说小敬,回头人家不回你一块玩了,你就哭去吧。再说了你小舅在家,我有啥事就找他。你也注意安全啊。拜拜!”话一说完老太太就干脆利落得挂了。
宁琛想开口辩驳的话都被推回了肚子里。无奈摇头,把手机揣回了裤兜,继续往山顶的方向走。
宁琛和外婆的感情很深。从他记事起,父母就在外忙着做研究,不常回家,逢年过节也见不到几面,大多是宁琛过寒暑假的时候才能去父母那小住一段时间,他是和外公外婆一起长大的。外公特别喜欢在花园里捣鼓花花草草,还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宁琛出生那年的春天种下一棵,宁琛18的时候种了一棵。秋千的磨痕,成长的印刻,都留在了这两棵树上。自从去年外公生病去世后,宁琛的心就像是没定过似的,一切都是空落落的,他无措又迷茫。每每见到家里那两棵桃树时,都会愣神片刻,想到在这桃树下的四季流转,想到那首只唱给他的摇篮曲。
直布罗陀巨岩的山顶上,海风肆意地吹着,差点把宁琛的帽子吹跑。宁琛摘下帽子站在高处,任由狂风打乱头发,隔着混乱的发丝看着海洋,又隔着海洋看向西班牙的方向。山脚下的房子错落排布,游客熙熙攘攘,跨境上班的人在街头奔走,一架接一架的飞机起飞赶往目的地,光线随时间变换,一切有序却又无序,迷茫落在每一处角落。
①:《在路上》——杰克·凯鲁亚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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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麦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