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海边,凉意更甚。傍晚将至,放学归家的少年们并肩走在堤岸旁。
海风拂过脸颊,零星车辆从俩人身旁经过,耳畔偶尔响起几声海鸥啼叫的声音,少年们觉得此刻惬意又自在。
“豪,最近天文社团有观测活动,你要一起参加?”
“欸,我吗?”
毫无预兆地,星马烈在回家路上,向星马豪提出一个社团活动邀请。
“嗯,是的。”
“怎么这么突然,不会是什么整蛊活动吧?”星马豪笑着凑近少年,惯例“警惕”地问道。
“没有,就是普通活动,因为社长说可以带一名亲友一起参加,这样活动会更热闹一点。”少年笑了笑,解释道。
“然后,就想到我吗?”
“嗯,因为今晚不是刚好一起回家嘛。”
“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危险活动,那我和你一起参加吧。”
“我们可是正规社团。”
手足之间,在无形中渐渐养成这种互相警惕的相处模式,有时可不是什么好事,星马烈对此无奈地笑了笑。
天色渐晚,夕阳余晖逐渐染红天幕。
星马豪走下堤岸的石阶,向海的方向走去,少年想着顺道观赏一番日落。星马烈跟着他,一起来到此时空无一人的海边。
层层叠叠的海浪,由远及近,冲上沙滩。
盛大的夕阳悬挂在海平面上,没有建筑遮蔽的视野,敞亮辽阔,好不壮观。
“果然海边才是最佳的日落观赏地。”星马烈感叹道。
然而过后,他发现星马豪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搭话,只是沉默地,尽情地观赏着眼前这番盛景。
湛蓝眼眸里,此刻倒映着赤红的色彩,如星马烈的瞳色那般,炽热耀眼。
“说起来,烈哥以后想去天文台工作吗?”
俩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滩上,星马豪像随意聊起新话题般问道。
“嗯...天文台吗?”
身旁少年语气意外有些犹疑。
“欸,不是吗?我还以为烈哥会喜欢待在这种看起来有点孤独,但其实是很浪漫的地方。”星马豪讶异道。
“你说的也没错,天文台是很不错。”
少年朝他笑了笑,但随后,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又添上几分谨慎憧憬的心绪。
星马烈继续说道:“只是现在,我更想去宇航局吧。”
“宇航局?好伟大的目标!”星马豪停下脚步,他承认自己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就萌生了这个想法。”少年温和地说道,但声音并不大。
理想在些许漫长的学习生涯中逐渐展露出雏形,而那耀眼的光芒也照亮了野心与现实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没有收敛起来的坦诚,让少年忽然觉得有点羞愧。
但还好,倾听的人是星马豪。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一开始就是别的人,他大概是不会这样随意暴露理想的野心吧。
星马豪并没有察觉到星马烈内心的腹诽,他显然还沉浸兄长刚刚那段“伟大”的宣言里。
“真厉害呀。”
星马豪不由得再次感叹道:“烈哥的人生就好像是做加法一样,没有浪费一份作业,一张考卷,优异成绩经过不断累加,最后,你就这么顺理成章地通往了所有优等生梦寐以求的殿堂。”
“豪,停止你的幻想...”星马烈闻言,哭笑不得的出言劝阻道,“我还是个高中生,理想离我还有段距离...”
“好好好,我不说了,但你这个理想确实很了不得啊。”
沉浸在宣言里的少年,这一刻终于抽离,并朝星马烈扬起嘴角,轻松应答的语气里含着些许不可思议的敬意。
渐渐地,夕阳仿佛离海平面又近了几分,海风肆无忌惮地吹拂,远方此时传来几声海鸥的啼叫声。
俩人回到石阶上,随便找了一处位置坐下,目之所及是辽阔无比,明暗交织的大海。
“别顾着说我了,那你呢?”星马烈整理着凌乱的头发,目光没有向旁偏移地问道。
“我嘛...”
“像乘法一样吧?”
“乘法?”星马豪有些疑惑。
星马烈笑了笑,解释道:“是啊,因为赛车是靠拿名次获取奖金,不觉得很像玩游戏吗?小人不断奔跑,不断穿过阻碍,最后冲过终点线,画面就会响起金币数量刷新的声音。”
星马豪听着少年具象的描述,脑海里不断浮现一个又一个游戏画面。
“而且玩多几场,成绩累加到一定数值,我们就能通关,开始一些更高难度的关卡。这很像赛车手晋升吧,虽然真实的赛车肯定不如游戏简单,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嗯,明白...”星马豪点点头,但同时,他似乎也捕捉到话题的偏离,“但烈哥说的是赛车吧,刚刚我们是在聊漫长的人生哦。”
“啊,也是...”星马烈忽然后知后觉反应道。
少年笑了笑,然后,便沉思起来,关于他的人生,该用什么运算法则来形容好呢?
“或许是...减法吧。”略微思考后,星马豪低语道。
“减法?”
“嗯。”
少年望向身旁人,犹疑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笃定。
“欸,为什么?”星马烈有些疑惑。
“总觉得吧...我这十六年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为自己喜欢的事物活着,不管是个性也好,还是迷你四驱车和赛车。我筛选掉了一件件我不喜欢的事物,最后选择只和自己喜欢的事物待在一起。这样的人生大概就是遵循着减法的定理吧。”
“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星马烈微微惊叹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讲这么哲学的话啦?”
“欸,这很哲学吗?”
“嗯,百分百的人生哲学呀。”
“那可能是…因为你弟弟我长大了也说不定。”疑惑过后,星马豪大笑道。
星马烈见一句夸奖,少年又马上切换回原来的状态,不自觉地轻轻扬起嘴角。
他们之间,如此自在。
少年心底泛起安心的浪潮。
“所以,舍弃掉多余的包袱,剩下就全都是幸福吗?”
“现在看来,是。但未来我是否会后悔过往曾经某个选择,这还不知道呢,等我老了再告诉你吧。”
“啊,也是...你有时候确实很不靠谱,这么说来,你随时都有选错答案的可能。”
星马豪无意间的自白,让星马烈忽然想起关于少年小时候出糗的回忆,对此他可谓如数家珍。
最后,他不出意外地收到星马豪一记白眼。
“烈哥还真是一如既往对我不客气。”
“彼此彼此。”星马烈拍了拍少年肩膀,朝他笑了笑。
“那这么说的话...你也可能是我的错误答案咯?”
然而接着,星马烈却听见星马豪如此问道。
意料之外的转折,让他有些愣了愣,而提问者此时正扬起嘴角,朝他微笑。
朦胧的措辞像是在告知秘密一般,而倾听者却不得要领。
“什么?”星马烈不解地问。
“意思就是,那烈哥你会不会也是那个我随时都可能选错的,关于幸福的答案呢?”星马豪依旧扬着嘴角,但语气却忽然不再含着笑意。
“豪,家人是另一个命题。我们无法谈论选择彼此的对错与否,因为一开始我们就无法选择。”
“嗯,我明白。”
“所以说,你和我在一起幸福与否,都与这个讨论无关,我们永远逃不开血缘的连系。”
“是,所以我的意思是,那如果,我不想在乎这血缘的连系,想做出讨论里的选择呢?”
海浪反复冲上沙滩,少年此刻的回答在没入浪潮之前,清晰地落在了星马烈的耳畔。
星马烈心里一顿,顷刻间,仿佛浑身血液“嗡”地一下涌上头顶。
不知为何,他好像知道接下来,星马豪即将对他说什么。
想阻止他说出口。
但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底开始漫延,封住了他的声音。
“我喜欢你哦,烈哥。”
在沉默良久过后,终是听见秘密揭晓的声音。
星马烈在那双此刻含着浅浅笑意的湛蓝眼眸里,看见了背后深刻的,自嘲和苦涩。
没有特别的仪式。
只是在一场日常的聊天中,星马豪将心里的告白宣之于口了。
顷刻间,俩人陷入沉默之中。
没有人再说点什么挽回那一刻。
少年们让自己肆意地下沉,沉到昏暗冰凉,寂静无声的深海里,漩涡里。
忽然之间,星马烈觉得什么都变得明晰了,过往那些令他犹疑的行为,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的一汪心事终是与星马豪的告白一起流向了同一片海域。
如今,他站在了光明与黑暗的警戒线上。
少年微微一叹,这里原来是犹如第二人生的起点。
倘若,人皆从零诞生而来——
不管他最后做出何种选择,都必须抛弃过去的自己。
夕阳落幕了,墨蓝色的夜空降临。
世界静谧,辽阔,闪烁着零星的光芒,仿佛宇宙敞开在他们面前。
“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止就好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星马豪望着夜空,忽然开口缓缓说道。
少年嘴角微微扬起,语气如常,但星马烈知道,这平和的一字一句背后,深藏着复杂的情绪暗潮。
“豪…”星马烈听见自己细不可闻的声音响起。
“嗯。”
“时间是不会停止的。”
“我知道。”
星马豪做出了轻松的笑容,继而接着说道,“我说出了很让你困扰的话吧。”
星马烈看向他,赤红的眼眸里没有掩饰太多心里的酸楚和温柔。
而后,他抬起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想帮他松一松绷紧的神经。
现在,天色已晚。
其实早就到了回家吃饭的时间。
“豪...”
最后,星马烈听见自己开口说道。
星马豪循声,看向他。
只见,兄长朝他微微一笑,对他说:“没关系,我们回家吧。”
就这样吧。
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狠心拒绝他的话来。
但也没有告诉星马豪「我也喜欢着你」。
他没有做出任何选择,少年心里有种沉甸甸的堵塞感,最后,他放任了这份不能言说的爱意肆意流淌。
他以为,这样做就是他和星马豪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