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喆坐在一艘全金属改制而成的潜艇里，身旁是和她同时去往一区的同行者，一共五个人。最前排是卖票的那人。她从潜艇窗口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污浊的浑水和是不是撞击到窗口上的工业垃圾。
潜艇正在往上浮，林喆瞄了眼驾驶舱，被坐在前面的人瞪了一眼。“看什么？！给我滚回去！”
林喆身体抖了一下，往后缩了一点，小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还有多久能到？”
那人恶声恶气，“到了自然会通知你们。眼珠子给我放好了，到处乱看小心给你挖出来！”
林喆怯怯地点点头，眼帘往下垂，双手规矩地放好，不再乱动。
那人满意地翘起腿，双手环胸，扫视了一圈，其余几人也在他的视线里坐直身子，眼睛干脆紧紧闭上。
上方传来一阵钢制敲打声，潜艇颠簸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停了下来。前排那人站起身，“到了到了！赶紧上去！别磨叽！”
林喆抬起头，潜艇顶部的门开了，上方出现一排软梯直落进船舱内部。她跟着几人依次爬上软梯，站稳后，一座巨型的地下废弃熔炉出现在眼前。熔炉歪斜着，炉口焦黑开裂，凝固的铁渣顺着炉口一路向下，形成了一条小型的铁瀑布。锈蚀的配件和冷却的积液还有不知名的生物在废水池里堆积，发出刺鼻难闻的气味。脚下是一条铁锈焦炭铺实的小路。
林喆在最后，跟着前面几人顺着小路往上走，与对面来的三人擦肩而过。林喆注意到其中一人后腰上有凸起，凭直觉她觉得是枪。她回头看了一眼，对面两女一男，都是穿着简练，身姿挺拔，走路沉稳利落，三人通过软梯又回到了刚才她们乘坐的潜艇里。
林喆转头跟上前面不再细看，很快离开这个地下废弃厂。
潜艇里。
“你刚刚在看什么？在上面停留了这么久？”
一个女声回道，“没什么。有个人有点眼熟，多看了一眼。”她双手环胸，靠在座椅后背，闭目养神。
几人便不再说话，潜艇又下沉下去，往来路走。
林喆上到地面上后，才知道这里还不算是一区，只是二区与一区的交界处。她们同行者里似乎有一人来过，走在最前面领路。一群人就跟在她身后。
沿着林间小道一直走了一个小时，那人在小道的四分之三处拐道插入树林里，然后又走了五分钟，在林间停下，捡起一截枯枝扫开了树叶，一个井盖突兀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她蹲下身拉起井盖的铁环，熟练地沿着铁梯往下爬，地面上的几人面面相觑，直到下面叫了一声“下来啊。”林喆首先跟着爬梯下去了。
铁梯底部连通的似乎是一间破旧的杂物房，蛛网遍布，一道裂纹遍布的混凝土墙，恰好遮住了铁梯的影子。几人绕过土墙，打开锈迹铁门走出杂物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如果说二区是锈迹遍布的钢铁废墟，那么一区就是古今交织的文明都市。随处可见的机械造物，阶梯式的悬空建筑，峭壁之上，金碧辉煌的空中楼阁依山而建，一眼望去橙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光与影的交织像一条流动的河流。
除了建在地下没有阳光外。林喆心里想着。突然又反应过来，二区那里也没阳光，永远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她找了个公共广场的角落坐下，这里似乎晚上还有活动。旁边有人在准备道具。
她的钱都花光了。下一步怎么办，说实话，她还没有头绪。昨天被射线造成的损伤也还没完全恢复，她现在有些虚弱。
不知道林星奕那边情况怎么样了？自己已经做好了标记，她能不能顺着找过来？
林喆将头埋在手臂里，闭眼休息。
……
林星奕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了，她立刻坐起身，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突然的起身让她脑子懵了一下，她揉揉太阳穴，紧锁眉心。她逃出来时手臂上中了一弹，那子弹里应该有麻醉剂，她记得自己走到大街上，后面的记忆就断了。
是有人救了她？
房间内的装饰很明显是一间民居。木质结构，角落里立着一个单人衣柜，衣柜旁垒起来几个纸箱，看起来装满了物品，挤压得纸箱有些膨胀。另一边则是一个小圆桌，桌上摆着一个老旧的水壶和空碗。窗户是向下的斜开窗，她看不到远处。
吱——呀——
房间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逆光站在门口，手上还端着一个塑料盆。她跟林星奕视线对上，愣了愣，随即挂上笑容，疾步走进来，“你醒啦！”
进来的是一个大概十几岁的女孩，她把手中东西放在床边的桌上，伸手过来要摸林星奕额头。林星奕反射性后躲了一下，女孩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
不过她即刻便收回了手，笑笑，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我只是想看看你烧有没有退。”
发烧？林星奕邹紧眉头，她的体质这种小伤不该发烧才对。
声音因为长久没说话有些喑哑，她缓缓开口，“谢谢，我没事了。请问这里是哪里？”
女孩在盆里打湿了毛巾，拧干，然后递给她，示意她擦擦脸。林星奕接过，又道了谢。
“不用谢啦，我在回家路上正好碰到你躺在地上。说来你好重的，我还回来叫人帮忙才能把你抬回来。啊，这里是三区。”
三区。林星奕默念着，她走出来的地方是三区吗？
门外走廊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有好几个人。
女孩听见声音，喜上眉梢，往外跑，嘴里还喊着，“队长，你回来啦！”
那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女人伸手接住扑上来的女孩，脸上表情冷淡，手里动作倒是轻柔。
“那人醒了？”
女孩埋进她怀里，点点头，“嗯，刚醒。”
高个女人拍拍她头，示意她站好，放开她，大踏步走进了房间。
林星奕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她跟自己一样。身上的血腥味遮不住。
两人直视着对方都没说话。
林星奕眼估那女人比自己还要高一点，至少有1米8，一头中长发，向后扎了个短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高挺，眼窝略深，有点偏向她们那里异域人的长相。穿着一身简洁方便的深色衣裤，脚下是一双普通的战地靴，看起来没有改造过。
直到那高个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哼，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林星奕缓了缓脸色，“多谢，你想要什么？”
高个女人在房内圆桌旁拉了把椅子出来，坐下，翘起大长腿，面对着林星奕，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
“林星奕。”
高个女人鼻子里发出一阵气音，似乎是笑了一下。
“我叫艾德琳，认识一下。”
她将腿放下来，又换了另一只翘起来。
“不用做多少，我们救了你，你帮我们干活，做完了就可以走，很公平。”她盯着林星奕，似笑非笑，“不过我想，你似乎也没地方可去。”
她往外努努嘴，“小年可以照顾了你好几天，把她的床铺都让给你了。”
林星奕垂下眼眸，“我知道。”
艾德琳似乎想起什么，又提了另一个话题，“说起来，我曾经看到过一个跟你穿一样衣服的女人。”
“你在哪里见过她？！”林星奕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太急了。
艾德琳得意地哼哼两声，没有再卖关子，“我在一区见过她，你放心，她看起来还挺好。至少她还有钱坐船到一区。”
林星奕从床边站起来，将床铺和被子折叠整理好，回身直视着艾德琳“请把衣服还给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还没有，到时我会通知你。你可以先住在这，但是睡觉的地方你得自己找。”
艾德琳看着她的动作，从椅子上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小年，“你们谈完啦？”
艾德琳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偷听什么，快点去把这位姐姐的衣服拿过来。”
小年‘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哀怨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跑走了。不一会儿，又抱着一堆衣服回来了。
她把折好的衣服递给林星奕，“姐姐，给，你的衣服破了，我补好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有点难看。”
林星奕接过，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衣服，嘴角微微勾起一些，轻声说道，“谢谢你，没关系的。”
随即她脱下身上那件有些紧绷的T恤，露出满是伤疤的后背，重新换上了衣服。
艾德琳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挑了挑眉头。她拉过小年，把她推出门外，“好了，这里没你事了。快点去学习。”
小年嘴里嘟嘟囔囔些什么，不情不愿地走了。
艾德琳正想还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队长！”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兽潮来了！这次比之前又提前了！”
艾德琳眼神一凛，沉下脸色，她语调快速，“你们先去做准备，另外再多准备一项，”她转身看向林星奕，对方也在看着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给她准备一把枪和一套战术服。”
“好！我马上去！”那女人应下，转身快速离开。
“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艾德琳歪歪头，示意她。
林星奕朝她点头，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一路上林星奕四处观察着。
这里的环境有些古老，大部分是木质结构的房屋，呈圆形正好围成一圈，四方角落放了少数的几个纯金属的方形箱，看起来像是改造舱。中间有个向下的通道，通道下方传来一阵阵嘈杂音。
到处是跑动的人群，她们都穿着战术服，神色匆匆，动作倒还井然有序。
林星奕跟着艾德琳来到地下井的入口，两人依次往下爬。
到底后，一阵热气扑面而来，林星奕蹙起眉，这热气不像机器的，带着一丝腥气。
几人与她们擦肩而过，甚至都没来得及给艾德琳打招呼，急急地往上面爬。
艾德琳领她来到一处三面都是铁栅栏的房间，打开门进去，靠墙的那边有一个医疗舱和一堆药物。
她们又继续绕过墙往里走，刚才那个给她报信的女人见她们进来，方下手中仪器，快步迎上来。
“队长。”
“情况怎么样？确定好时间了吗？”
那人点点头，面上一丝忧色，“最多还有一个小时。”她迟疑着开口，“距离上次兽潮还不到三个月，现在越来越频繁，队长……”
艾德琳打断她，“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们先渡过这次再说。”她侧头指了指林星奕，“我带了个帮手，她应该能派上大用。”
那人的目光这才从艾德琳身上转向林星奕。
“你好，我是罗赛伊。”
林星奕伸出手回握，“林星奕。”
“好了，其他的之后再谈。赛伊，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罗賽伊转身回到刚才的地方，从箱子里掏出一把步枪和一套战术服，递给林星奕。
“穿上，给我走。”艾德琳自己已经换上了战术服，拿了把枪挂在手臂上。
林星奕迅速穿上战术服，战术服自动调整了大小，更贴合她的身形。
“赛伊，你在这继续监控，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们。”
“是，队长。”罗賽伊坐回了仪器前，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艾德琳继续带着林星奕往更深处走去。通道内光线稍暗了一些，混着锈蚀的钢材散在两边，脚下浅浅的积了一层水，焦黑浑浊，还有零星几只小虫的尸体。
渐渐地，林星奕察觉那股带着腥味的热气越发明显。
前方人影背光而行，她想了想，开口。
“我想知道我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
人影似乎顿了一下，脚步依旧没停。声音从前方传来。
“就是一群无意识的未知生物。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不过兽潮的主力还是四不像。”
“四不像？”
“对，羊脸驴耳狮身马尾，我们取的名字，很形象吧。兽潮是三区独有的东西，每次来临前，这里都会出现腥风。我们就提前做好准备。”
“这里的管道通向哪里？”
“不知道，我们从没走完过。”
“为什么？”
前方似乎到了一个拐点，艾德琳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又继续说着，“马上到了作战地点，待会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拐角没走几步，便来到一处宽阔的平台。平台前面用铁网竖起直达顶部，铁网多处都是修补过的痕迹，下面用石头和钢铁垒起来半身高做挡板，十几个人站在挡板前，手里抱着枪，紧紧盯着前面。
听见脚步靠近的声音，有人看了一眼。“队长！”惹得所有人都回头。
艾德琳‘嗯’了一声，大声说着，“兽潮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到了，全体做好准备！”
“是！”
她侧头看了眼林星奕，示意她上前，指了指铁网后靠中心点的地方。“你的位置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