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发来信息后的一周,唐念的生活照常运转。
平台上关于陆昱的讨论还在持续,热搜从三条变成了两条、一条,最后落定在话题榜的中段、不声不响地挂在那里。唐念每天上班都会路过市场部的数据大屏,上面滚动着各项内容的流量排行,陆昱那期访谈的累计播放量排在年度前三。
这一周里,她做了很多事。周五跟进了两个新项目的立项,一个选秀综艺的方案修订,一份关于明年内容策略的初稿;周一陪父亲去医院做了例行抽血,指标稳住了,医生说可以继续维持目前的用药方案;周二下午去幼儿园接小宝放学,小朋友举着一张画跑出来,画上是一家三口——妈妈、她、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是当年和前夫恋爱时养的,比小朋友的年纪还大。有些人事像过眼烟云,而也有的陪伴一直还在。
日子就是这些细碎的东西垒起来的。工作、医院、女儿、父母。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固定的轨道上匀速运转。运转久了,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曾经停在某个路口,被一个人叫住过。
父亲查出肠癌,是前年春天的事。
唐念记得那天她正在开一个季度复盘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面上。会议过半的时候,屏幕亮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她按掉,继续讲PPT。三分钟后母亲又打来,她又按掉。等会议结束回拨过去,母亲的声音是抖的:“你爸今天的肠镜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不太好。”
她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红灯的时候她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觉得那红色的光特别刺眼,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哭。她把车停进医院的停车场,找到父亲所在的诊室,听医生把诊断结果说了一遍——十多厘米的肿瘤,基本可以确定是恶性的,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和。她坐在医生对面,听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确认是癌症,治愈率是多少?”医生说:“未拿到最终的病理结果明确肿瘤的定级前,很难给出答复。但如果切除后积极治疗不再转移的话,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她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就积极治疗。”
那之后的一个月,她请了年假,陪着父亲做完了手术前的所有检查。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一向坚强能干的母亲,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什么主意都拿不了。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站住了。
那段时间她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家陪小宝。陪床的间隙在医院走廊里回邮件,用手机开视频会议,护士走过的时候都会多看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太拼——一边跑来通知护士吊瓶打完了要换药、一边塞着耳机对着手机那边说“这个数据要再核对一下”。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这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扛起来,一件一件地做完。
做完手术后的那几个月,父亲的恢复比预期慢。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吃不下东西,体重掉得厉害。母亲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但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炖汤、准备一天的营养餐。但天不遂人愿,还是发生了癌转移。于是又是一轮北上广求医、定治疗方案、继续新的化疗。唐念看着父母两个人都很辛苦,但谁都不抱怨,只是沉默地、日复一日地做着该做的事,便也一次又一次重新打起精神、应对新一轮的难题。
有一天晚上她从医院回来,小宝已经睡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被掏空了之后的那种虚脱感。她拿起手机想找人说句话,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篇小红书。只有一句话:“原来一个人扛所有事,是真的会累到没有眼泪的。”
但日子总要继续过,唐念也不是完全没有尝试过接触新的人。
离婚后的第二年,朋友介绍了一个做金融的男人,比她大两岁,也是离异,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对方主动约她吃饭,她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试试。第一次吃饭氛围还可以,聊了工作、聊了孩子、聊了各自的兴趣爱好。第二次吃饭就开始不对劲了——对方一直试图评价她的生活选择,说她“太拼了”“女人还是不要太累”“小朋友需要妈妈多陪伴”。唐念听着,脸上保持微笑,心里已经把这段关系划掉了。饭吃完她主动结了账,礼貌地说了“谢谢,但可能不太合适”,就走了。
还有一次是在一个行业活动上,认识了一个设计师,比她小几岁,未婚。聊天的时候一直在说自己多么热爱生活、多么享受独处;又表达了一通对独立女性的认可和崇拜。唐念听了一个小时,觉得这个人好像并不需要另一个人进入他的生活,她也就不进去了。
她后来想,也许不是那些人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好像已经不太知道怎么跟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了。离婚、父亲生病、独自带孩子——这些经历让她变得更独立,也更封闭。她已经对“重新认识一个人”这件事感到疲惫——又要从头交代自己的人生,又要慢慢磨合彼此的节奏,又要经历那些试探和猜测的阶段,甚至也许结局也又要让人当头一棒恶心至极。
唯一还让人欣慰的是工作。她带的项目越来越多,团队从五个人扩到了十二个人,她从高级编辑升到了内容总监,后来又兼任了运营方向的统筹。职级往上走了几级,薪资也涨了几截,但这些变化都是慢慢发生的,不像影视剧里那种戏剧性的逆袭,只是日积月累地把一件事做好,然后被看到,然后被奖励。
去年年底的年终考评,大老板找她谈话,说:“你这一年扛了挺多事的,家里的事、工作上的事,都处理得很好。公司能看到你的付出,明年有个新项目想让你牵头,有兴趣的话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她说了谢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看起来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但眼神里有种那时候没有的东西——一种安定感。不是说生活已经没有任何困难了,而是她知道,就算再有困难,她也能处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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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节目余热基本散尽的又一周后,陆昱的经纪人联系了节目组,说陆昱想请核心团队吃顿饭,表示感谢。这种事在行业里很常见——嘉宾如果对节目效果满意,通常会请主创团队吃个饭,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唐念作为内容端负责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饭局订在深圳湾的一家粤菜馆,私密性好,适合艺人出席。唐念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一半。陆昱还没到,他的经纪人先来了,一个干练的中年女人,正在跟导演聊天。
唐念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过了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陆昱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进门后摘下帽子,环顾了一圈,笑着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让大家久等了。”
他的语气自然、松弛,和在节目里一样。团队成员们纷纷站起来跟他寒暄,他一一回应,态度谦逊,没有一点架子。
唐念坐得偏远,就坐在原位,没有站起来。
陆昱跟导演和其他人打完招呼后,目光扫过来,落在了她身上。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唐老师,又见面了。”
“许老师好。”
他们的对话就停在这里。没有更多了。
饭局进行得很顺利。陆昱坐在主持人旁边,和大家聊得很开。他聊了新戏的进度,聊了最近在看的剧本,聊了一些行业内的趣事。他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很舒服——不会冷场,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活跃气氛。他有一种帅哥类型的艺人不太有的天生的亲和力,可能源自他一路正经读书上来的经历带给他的、与普通人生活未完全脱节的真实感。
唐念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偶尔参与几句话题,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着菜。她注意到陆昱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扫过她所在的方向,但停留的时间很短,快到让人无法确定是不是错觉。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提到了一个话题:“陆昱,你之前说你在普通人的日常分享里获得过力量那段,大家都反馈说得特别好。现在的演员很少能有这样的觉察了。”
陆昱笑了一下:“可能我一直对生活里那些真实的东西比较敏感。”
“比如什么?”主持人追问了一句。
陆昱想了想,说:“比如,我有关注一个人,她在网上一直分享着陪家人看病的过程。写得很简单,就是每天做了什么、医院里的人多不多、今天有没有下雨。但我觉得这些琐碎很打动人,因为这就是生活本身。”
唐念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继续夹菜,没有抬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导演问。
“后来,”陆昱说,“她父亲还在艰难的抗癌中。但她们一家人也还是在正常的生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铺垫苦情。唐念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菜。她的脑海里飞速地过着一些念头——他应该说的不是她。她的小红书账号是小号还屏蔽了联系人,她也从来没有跟任何同事或朋友提起过。他不可能知道。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和导演碰杯,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饭局结束后,大家在餐馆门口道别。陆昱的保姆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他戴上帽子,和每个人握手告别。轮到唐念的时候,他伸出手,她也礼节性的握了一下。
“这次节目谢谢唐老师了”,他说。
“不客气,应该的。”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唐老师。”
“嗯?”
“下次来深圳,可以再请你吃饭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周围的人都还在互相道别,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唐念有点错愕地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不是随口一说。
“和大明星单独吃饭可风险不小,”她很快回过了神,拿出了职业人的那套太极术。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转身上了车。
唐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入夜色。
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小红书小号。她翻了一遍自己发过的帖子——父亲确诊那天晚上她写的那篇、手术成功那天她写的那篇、放弃相亲时她写的那篇、女儿六岁生日时她写的那篇。每一篇都是一些自己的碎碎念,也很注意没有透露真实的个人信息,关注者也都是陌生人。
她退出来,点开了陆昱的微信头像。
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她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刚刚说的那个人是我么?”——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意味着她有注意到他说的话。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锁了屏。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陆昱: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唐念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