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午饭,外面阳光亮得有些耀眼,苏聿安开始为下午的拍摄作准备。小半页的台词早已谙熟,昨天的拍摄也让他稍微有了些信心。
情节概括一下就是林屿在跑出居民楼后,被外出回来的女主温荠碰到,女主安慰了林屿,而这一幕也被男主撞见。
今天时间充裕,张导在开始拍摄之前还专门给他讲了这场戏,林屿心思敏感内向,在情绪爆发跑出居民楼后遇到女主,他的情感应该有一个转变,从刚看到女主没从刚才情绪里出来的害怕抗拒,再到感觉女主没有恶意的疏离和警惕,最后才是慢慢接受的过程。
“害怕”“抗拒”苏聿安默默将这些词记在心中,为了贴合导演所说的人物特性,他在拍摄中放大了情绪。
他在看到温荠时僵硬侧过身子,刻意躲过视线,肩膀因为紧绷过度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悬在空中,连后退的动作都带着浓重的刻意抗拒,眼底的躲闪演得又重又满。
他太想让导演看见,他懂角色的胆怯,他懂角色,他能将这个角色演好。
一镜结束。
没有昨天的鼓掌声,没有认可,片场一片死寂。
张导冷声喊咔,脸色沉得彻底。
苏聿安脸色一僵,冷汗从额头上留下来,他无助得站在原地道歉。
但拍了一遍又一遍,导演依旧不满意。
拍摄迟迟没有推进下去,现场气氛一片凝重,张长明按捺下心里的愠意,将苏聿安拉到一旁没有人的房间里。
苏聿安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敛了所有神态,习惯性低下头,整个人瞬间进入顺从待训的样子。他不敢抬头,更不敢辩解。
张长明看到他这个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他在片场时常展现出严厉的样子,但这种严厉是手段,不是目的。
苏聿安不说话当鹌鹑,总不能一直僵在这里,只能自己先开口了,虽说自己在同层级导演之间算是年轻的,但也已经年届不惑,看苏聿安这种刚毕业的学生,就像看一个小孩一样。
他叹了口气,心中暗自说到“罢了罢了,不和内向的小兔崽子计较。”
他正了正神色“小圆,我给你讲戏是想给你一个参考,这不是圣旨,不需要你完全照做还刻意夸大展示给我看!”看见对面的少年头越埋越低,放缓了语气“你不是按照我的描述去表演角色,你要去理解角色,知道他这样做的动机。”
“这场戏挪到明天再拍,你自己在好好想想。”张长明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苏聿安压抑的情绪此时已经到了顶点,他蹲了下来,将头埋在腿上呜咽着。听话算是他自己最拿的出手的优点,老师这样夸他、亲戚在将他送去下一家时这样夸他,知道他家庭情况的陌生人也这样夸他。
“哎呀这个小孩这么小,父母去世这么早也太可怜了,还好他看着听话。”
“听话听话听话”从父母去世开始,这样的评价就一直围绕着他,最开始可能只是一句对他客套的夸赞,但小时候的他懵懵懂懂,自己听话一点是不是就会更受其他人喜欢一点,在那之后,“听话”就成了他身上唯一的标签。
他将“听话”当作前进的方向,不需要知道自己目标,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就好;不需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听家长的话就好。
他不再像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只需要执行命令的空心人,要说高考前从亲戚家搬出,是他从前秩序的破裂,张导的话就是他人生信条的瓦解。
委屈、挫败混在一起压在胸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激动与酸涩缓缓退潮喧嚣散尽,心底余下一片沉沉的疲惫,没有小说中遭受过挫折后的豁然开朗,只是在崩溃过后从泥泞里艰难挣出来的一点念头。
他还没有力量立刻挣脱过去的那个自己,依旧是满心茫然,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不知道要怎样改变自己。
但心里那根一直顺着别人弯折的弦,第一次悄悄绷直了,他终于明白选择是要由自己做出来的,他的未来也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如此浅显的道理,他醒悟又是这样的迟,这一步走得太轻、太艰难,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苏聿安整理好情绪走出来房间,他的出来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这也让他更轻松了些。再一次重新看起自己的剧本,只是这次并不停留在考虑演戏的方式,而是真正出去思考,林屿是怎么样的人。
就在反复揣摩角色性格的时刻,心底忽然生出一种真切的喜爱。他沉醉于去读懂一个人的内心,去描摹人性里复杂的模样。
苏聿安的戏份少,拿到的剧本是只有需要他出演的部分,只有薄薄几页纸,虽说出演一个配角已经足够,但他不满足于此,他想有更深的了解,更好的诠释这个角色。这次不是为了让自己被看中成为演员的目的,而是他内心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是他应该担负的责任。
心里来回忐忑,踌躇好久,才攥好自己手里的几页稿子,走上前去。喉咙微微发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鼓起勇气向张导开口,讨要一份完整的剧本。
没有其他多余的话,但张长明知道对面的少年真正理解了。
苏聿安来到片场,镜头里正拍着男女主初遇过后、慢慢相处的戏份。没有浓烈的戏剧冲突,只有两人悄然靠近、温柔试探的细碎暖意。
苏聿安天生对文字敏感,自带极强的共情力。旁人读剧本只看得到剧情脉络,他却能透过寥寥字句,抓住文字底下暗藏的情绪。
无论多么宏大深沉的情感,或是细微难言的心动与忐忑,只要入眼,便会瞬间在他心里落地。他总能精准接住角色所有隐秘的心境与起伏。
苏聿安从头翻着剧本,记下了剧中人的名字——男主岁叙,女主温荠。二人的初遇,始于一段无人留意的隐秘画面。剧本寥寥几笔交代,窘迫难堪的人,是苏聿安所饰演的配角,独自陷在难堪的困境里。路过的人皆漠然置之,唯有温荠停下脚步,温柔安抚了低落的少年。而这场画面的不远处,男主岁叙正隐匿在楼道昏暗的角落,静静将全程尽收眼底。他自始至终置身事外,没有现身,没有出声,更没有上前干预,只是安静伫立在暗处,看着这场际遇悄然发生、落幕。
剧本上的文字简练直白,寥寥数笔便带过了这段过往,没有多余的心理描写,也没有刻意的情绪铺垫。可苏聿安对着这些朴素简单的字句,慢慢揣摩推敲,从字里行间的留白里,品出了岁叙的人物底色。
剧本零散的身世铺垫藏着答案,长期压抑沉重的家庭压力,早早磨去了少年的稚气天真,让他早早变得冷静早熟。他的心里揣着清晰且坚定的人生目标,活得克制疏离,一心只为自己的前路奔赴。所以他习惯性独善其身,刻意隔绝外界所有纷扰,从不插手旁人的是非纠葛,用沉默和疏离包裹自己。
而这昏暗楼道里的遥遥一瞥,竟成了岁叙沉寂人生里难得的异动。温荠这份毫无功利、纯粹赤诚的善意,是岁叙灰暗紧绷的生活里从未有过的光亮。常年被困在压抑的家庭环境与冰冷的现实规则中,他的世界只剩压力、克制与前行的执念,早已不期许世间有这般不加算计的温暖。她的出现,轻轻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孤寂。
顺着人物一路走过的轨迹慢慢推演,看清他的怯懦从何而来,他的克制缘何而生,等到站在此刻的境遇之中,一切情绪便不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表演,而是顺着性格自然生出的反应。
林屿保持着蜷缩的造型,风已经将他脸上的眼泪吹干,但却无法吹干他心里的眼泪。下午的太阳已经不再刺眼,微风伴随着温暖的阳光,一切是这样美好,但在林屿的世界里却是狂风暴雨。
他只是呆呆得发空自己,任由情绪占满自己的脑子、心脏、身体。他没有去想接下去该怎么办,他不想去思考,也不敢去思考。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让他从新警惕起来,他就像野外的小兽,纵使满身伤痕,也依旧不会放下戒备。
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好像是最近才搬进这里来的,林屿不太清楚,在看见对方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温荠看见少年的排斥并没有放弃,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慢慢坐下,将一包纸巾放在手边,没有催促,静静地等着。
时间久到外面天色也暗淡下来,林屿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有些紧张,眼神不自然地乱飘着,温荠依旧没什么动作,最终慢慢地走了过去,坐在了另一边。
“咔,这条过,准备下一场。”
短短一句话,在苏聿安心里却是如此动听,望着远处的夕阳,表情是前所未有释然与轻松,他由衷感叹道“真好啊,这条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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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