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新城居民委员会将于下周正式公布今年‘天堂票’的抽签结果。今年四郡分别有两个、一共八个‘天堂票’的名额。不知道是哪八位杰出的优秀人士,将获得本年度入住新城的机会……”
金斯顿郡的市政广场上,全息大屏正播放着联盟的晚间新闻和新城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城市风貌——当然,是人工的。
全息大屏下,一辆滑板不带留恋地穿行而过。
滑板没有轮子,微浮于地面,浅白色的气体自板底喷出,推动着滑板向前驶去。滑板车上站着一个灰色连体衣,背着半人高的黑箱子,双腿轻巧地操纵着方向。
连体衣的头部有一片透明面罩,露出一张长着雀斑的脸和带着稚气的眼睛——滑滑板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若是从连体衣里边看出去,透明面罩上此刻浮现着市政广场的地图,女孩正跟着导航向前滑去。
她和勃朗先生的助理约好了,今晚八点在市政大楼的停车场附近交货。
八点差十分,市政广场周围的高楼依然灯火通明,实则已人去楼空。马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巡逻的仿生机器人和飞行器还在执勤第一线。
女孩转进一条狭窄的后巷。这里是两排办公楼的后门,偶尔有上班族推门出来摸鱼放风。
这个点,后巷空无一人,女孩只听见易拉罐被风卷起后落地发出的脆响,还有被人踩扁时的“咔叽”声……
嗯?
女孩疑惑地转头,两个街头打扮的男人出现在她身后,歪七扭八地站着。
见这两人没有动作,女孩视若无睹地继续赶路,可她随即一个尾刹——小巷尽头,另有三个男人骑着摩托,堵住了她的去路。
这架势——她被包围了。
女孩顿时有些慌张,她侧着身、攥紧背带,目光在两拨人之间来来回回。
两个男人举着枪、缓步向她靠近,走近了才发现眼前只是个丫头片子,贱兮兮地相视一笑。
其中一个将枪架在肩上,坏笑道:“小姑娘,是去给老勃朗送货的吧?送到这儿就行了,东西放下,剩下的路我们替你送。”
女孩滑出两米保持距离,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甜心。”另一个也凑上前,还十分不要脸地抛了个媚眼,“东西放下,放你一马。”
女孩不搭话,她偏头快速扫视了一圈,办公楼的后门此刻都紧闭着。见自己没有从侧边逃脱的机会,她的眼神又转回来,大概是在思考应不应该听这两人的话,拽着背带的手却悄悄下移,贴住箱底。
“别挣扎了,甜心,留下你的东西,就当交学费了——马路太危险,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滑板就该在儿童公园里玩!”
两个男人轻蔑地大笑起来,刚笑两声,就见黑箱子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女孩扔了过来。
黑箱一路被女孩单肩背着,看着不过一只书包的重量。抛媚眼的男人下意识抬手去接,结果竟像是被高速飞驰的实心铁球砸中一般,双脚离地,一下子飞了出去。
女孩在扔出箱子的瞬间踩着滑板腾空而起,吐气的底板“嗖”地越过了挡路的男人,随即俯冲降落。
女孩左手一捞,背带又回到了手上。
她拽起箱子不带犹豫地向前奔去,咒骂、枪响、摩托引擎的轰鸣在身后响起。
子弹匆匆擦过,其中一颗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她的后背。
可那子弹在碰到连体衣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顺势卸了力,像沙包砸在海绵上,只给连体衣凿出一个小坑,接着就掉在了地上。
“操,是‘软壳’——追!”
连体衣里侧,面罩屏幕上的地图随着女孩的脑内意识被划走,取而代之的是通讯界面,女孩在心里默念“呼叫”,系统随即自动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罗宾?货送——”
“救命,肖恩!我被堵了!”没等对面说完,女孩已经急不可待地喊出了声。
屏幕上立刻亮起“位置共享邀请”,女孩脑海中刚一闪过“同意”,实时位置就被同步送出。
“别挂,往东区跑,我马上到!”电话那头传来人群跑动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像一针镇定剂,罗宾随着他的指示冷静下来。
金斯顿东区是富人区,街上随处可见执勤的警署机动队和飞行器,一般的街头小子忌惮武装机动队,不会在富人区贸然开火。
罗宾一个急转回到市政广场的大街上,摩托车从小巷冲进车流,紧随其后。汽车鸣笛声接连响起,逐渐逼近。
女孩重新调出地图,然而被三辆高速摩托穷追的她慌不择路,像只“无头飞行器”在分岔路口横冲直撞,系统不停随着她的意识切换线路,一时半会儿竟无法导航了。
最前方的两辆摩托上,开枪的男人换上了更骇人的装备,激光瞄准了东奔西窜的身影。扳机扣下,闪着焰气的流弹从枪口冲出。
面罩屏幕上霎时闪起瞄准警告。
罗宾紧紧盯着屏幕上预告的攻击距离,双腿猛压变向,滑板几乎转了个直角,和流弹擦肩而过!
流弹不会拐弯,径直而去击中了路灯,铁柱子炸了个稀巴烂。
身后瞬间响起汽车的碰撞声、喇叭声,还有行人的尖叫声,乱作一团。
罗宾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场面,肾上腺素和滑板喷气同时迸发——这要是被打中了,“软壳”也救不了她的命。
眼见摩托车上的男人又瞄准了她,罗宾脚下不停,在笔直的马路上滑出了十八弯。
屏幕上又一次亮起瞄准警告。
这次的流弹长了眼睛,巡航定位拖延了它的冲击速度,可滑板七拐八绕,还是没能逃出瞄准范围。
隔着外衣已经能感到身后的热浪,罗宾心知这件外壳能替她抵挡部分爆炸的威力,大不了就是被剧烈的撞击冲昏过去、丧失行动能力。跟着她的这伙人不像有技术的样子,短时间肯定撬不开壳,而且他们的目标是她的货,或许不会和她多纠缠,她能撑到肖恩出现。
可是,爆炸的冲击和灼烧感从记忆深处浮现,尽管知道自己能逃过这一劫,恐惧还是擒住了她。罗宾控制不住地浑身哆嗦,咬牙绷紧全身,好像这样就能用躯体抵挡住爆炸的伤害似的。
眼见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近,女孩鼻子一酸忍不住:“肖恩……这几年,谢谢你照顾我……”
“别瞎说!”肖恩听出了这句话的含义,沉声打断,“你身上这件是我新改造的,和楼一起爆破了都能给你留个全尸。死不了,找掩护,躲起来等我!”
他放弃了让罗宾去富人区的计划,在中心地带使用这么有杀伤力的武器,这伙人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罗宾吸了吸鼻子,听从指挥寻找掩体。
就在这时,一架飞行器不知从哪里晃到了罗宾面前,它不像其它自动巡航的飞行器那样散漫悠闲,反而像是有驾驶员一般,目标明确、速度极快地驶来,略过罗宾一头撞在了流弹上。
流弹和飞行器顿时双双炸开,残片乱飞,在罗宾的灰色衣服上划了道口子。
泪痕卡在罗宾脸上,她瞪大了眼睛:“哇哦……”
“发生什么了?”肖恩急切地声音传来。
“一台飞行器救了我……”
“……什么?”
“一台巡逻飞行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冲上去把流弹撞碎了!”罗宾不可置信,“巡逻飞行器不是会闪避的吗?”
不然以金斯敦郡的治安环境,市政飞行器早就在街头械斗里全部“牺牲”殆尽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半晌,肖恩道:“去机体维修站。”
“机体维修站?”昨晚,屏幕前的阿诺挠了挠头,“仿生人加飞行器,那里起码有一百个可以运行的终端,谁能查到是哪一台啊!”
“查到是哪一台也没用,终端也有可能是被入侵的,就像入侵‘手动武装’一样,本人也许压根儿没去过维修站。”格蕾丝说道。
“那怎么办,不查了?我现在都觉得这人可能顺着酒馆监控盯着我呢!”阿诺仰头打量着藏在角落里的一个个探头,打了个寒颤。
小楼里的信号屏蔽装置在肖恩意识到有人能入侵监控系统时就打开了,但这只是暂时之策,谁也不知道躲在镜头后面的人还有什么本事。
肖恩没有加入讨论,盯着屏幕出神。
如果这人是特意入侵维修站的终端当跳板、隐藏自己的真实地址,为什么要选市政机体维修站的终端?
维修站是市政机构,众所周知,官家设备的安全保护等级远高于普通的民用设备。这人为什么不在人流密集的地方随意挑个替死鬼的设备当跳板,追查难度岂不是更高?
肖恩有两种猜测,要么,是这人对自己的技术相当自信,维修站的安保在他看来不堪一击,或许还是一种警告,要他别追究;要么,这人确实就在市政维修站。
维修站的设备确实很多,但此人显然没有要隐藏自己行踪的意思,否则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顶替格蕾丝行动。
虽然这人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还救了自己一命。但不知此人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暗中观察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肖恩回忆酒馆里发生的对话,只有冲锋衣的生意是个秘密。
谁将会知道这个秘密?能拦下吗?
他转头看着等待指示的姐弟俩:“当然要查,查不出来,就钓出来。”
“机体维修站?”
罗宾不解,但她没有犹豫。掉线的导航仿佛终于理解了女孩的脑电波,“叮”地一声重新亮起,自动锁定了索斯顿区的市政机体维修站。
罗宾看着不到五公里的距离松了一口气,没再去搜索这是不是最近的维修站,脚下一蹬,沿着地图上的光点滑去。
索斯顿区作为居民区,街道不如市政广场奢华,也没有酒吧街的霓虹闪烁。夜晚的马路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还因为线路接触不良而忽明忽暗。
女孩滑进维修站的门,一个横刹在院子里停下。
这矮房大门敞开,简直像在欢迎她的到来。
罗宾进的似乎是后门,院子里没有灯,借着前头渗过来的亮光,罗宾看见院子深处停放了一排排的仿生机器人,在黑灯瞎火里泛着银光,一整个鬼影憧憧,看得罗宾寒毛直立。
而且维修站是市政机构的重地,看管严格,出入口理应有身份识别的闸机,怎么会在晚上就这么大剌剌地敞开着门,任凭她随意闯入。
罗宾心底一阵发毛,脚下一踩就要转身离开。
这时,那一排排“鬼影”有动静,一个高大纤细的身影挤出列阵,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那人背对光源,白色的衣服和仿生人皮肤似地反射着金属质感的光泽,陷在阴影里的脸上,一双眼睛竟然还微微透光。
他在离罗宾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球微转,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朝罗宾露出了一个开朗的笑容。
这本应该是个阳光帅气的笑脸,然而出现在这阴暗的氛围里,显得极其诡异、阴森得没有人气。
罗宾瞬间头皮发麻、血液骤凉,积攒了一晚上的惊心动魄终于冲破喉咙,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