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泊琴不知为何,站在入口处,望着幽幽洞口,突然心头涌上了些许退意。
这是人家府邸的地下室。
他却没有经过闻铮的同意,脑子一热就进来了,是不是不太好。
他又开始踌躇起来。
“爷,你到底要听什么故事啊,我几乎把我出生之后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还有哪不满意?”
不远处,男子的怒喊声从远处传来。
此人如此愤慨,似乎经受了不少折磨,怒吼的声音都传到了萧泊琴的耳中。
正要转身离去的萧泊琴被此声音拦下。
雀跃的心情沉入低谷。
这声音,熟悉得很。
这样的破锣嗓子,一听就是段湫的声音。
萧泊琴来的时候,本身带着淡淡的笑,可当这声音一出,他平静极了。
他分不清,是因为段湫还活着,还是因为闻铮藏着段湫的事实,让他茫然意外到好心情悄然无踪。
他握紧手里的灯笼,朝着里面走去。
“可你说的还不够详细。”
闻铮手里拿着铁刺,准确扎在了段湫的左肩骨头上。
段湫都维持不住求饶的表情。
“不是,爷,真详细不到那里去了,我和公主,真的没有那么亲近,当真就是利益结合罢了。”
“若不是因为那年科举我缺席,合作当然轮不到你。”
“我想问的是,你觉得公主对你有超出合作的感情么?”
这你得去问公主啊,来问他干嘛。
段湫捂着伤口,小心翼翼地说:“那当然没有了,毕竟公主他,他……”
在闻铮的视野里,他所喜欢的,热爱的,决定为此奉献一生的,是公主萧泊琴。
“他又没有断袖之癖,我和他关系堪比君臣了吧。”
段湫说这句话的时候,酸溜溜的。
他从一开始答应公主,还有个目的,知道公主无法实现自己的称帝目标,所以打算作为驸马代掌皇位。
可后来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段湫的目标就消失了。
段湫不甘心做臣子,就更加下定决心,要在萧泊琴还未证实自身的时候,尽早除掉他。
可惜鸿胪寺多为文职,对黎朝没有什么把控。
存在感没有公羊尧和寿鄂那般高。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司家,游离在朝廷之外,却和朝廷密不可分的一个家族。
很意外,司家愿意和他合作,于是趁着这次出使高丽之际,带走了他。
只是司家始终不肯相信,萧泊琴的皇子身份,对他也是戒备多与合作。
于是段湫又离开了司家,回到了京城蛰伏。
没成想,闻铮竟然刚好在这个时候逮住了他。
难道是当初那奶奶告发了他么?
段湫将这些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了闻铮么,不敢再有什么隐瞒。
闻铮此人,当真心狠手辣,在他身上戳了三个洞都面不改色。
如此狠人,段湫实在是怕。
他人还在闻铮的暗室里。
实在怕此人杀人灭口。
断袖之癖,是什么意思。
听完段湫颠三倒四的诉说后,闻铮彻底弄清了他和萧泊琴之前的关系。
所以之前他认为公主倾心段湫整整两年,不是真的,只是他的内心幻想。
是他自己假设了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闻铮的心本来因为段湫的话而感到愉悦,可那一句断袖之癖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段湫舔了舔自己发白的嘴唇,试探地说:“就是,两个男人之前那个,那个爱情。”
这几个月以来,闻铮和萧泊琴几乎形影不离,不就是他口中的那种断袖么。
但怎么看闻铮的这个表情,他似乎并不清楚的样子。
“你瞎说什么,公主是女子。”
闻铮踹了段湫一脚,觉得此人在冒犯公主。
“不是,这我真没说谎啊,他,他就是男人啊。”
“你没发现过,他的长裙从来是拖地的,不让你看到他的鞋么。”
“还有,寻常女子会有近八尺左右的身高么?”
“加上他那妖艳的妆容,那本就是为了掩盖他的男相啊!”
疼痛迫使段湫跪爬在地上。
他说话的速度加快,列举了一条条奇怪的地方。
有些闻铮在心里还能反驳,可他说得多了,就连闻铮的心里也开始有了一点怀疑。
他对公主,实在纯情到过分。
最大的尺度也就是牵了手。
现在还能想象得到他掌心的温度。
可现在细细想来。
萧泊琴的手并没有寻常女子那般的娇小,反而骨节分明,手指细长。
“你胡说!”
闻铮又踹了一脚。
“是你自欺欺人,你喜欢男的,你是断袖你懂么?”
“你不会现在知道他是男的了,就放弃对他的喜欢了吧?”
段湫像是个找到闻铮的弱点了一样,对着这点狂说。
“其实最开始我也喜欢他。”
“他长得那副样子,天下男人没谁不喜欢吧。”
“可惜是个男儿身,真受不了,我还得传宗接代呢,男子又不能生。”
段湫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撕碎了他和萧泊琴两者之前的窗户纸。
站在门口的萧泊琴从刚开始听完了全程,直到眼前到在里面被闻铮盘问的人是段湫,他都没有丝毫的感觉。
只是当段湫先他一步,告诉了闻铮他的性别之后。
他专注地盯着闻铮,观察着他的反应。
可闻铮似乎并没有给予他所期待的反应。
他期待着什么呢?
是期待着闻铮哪怕得知他的性别后,也能依旧坚定着支持他,直至最后么?
毕竟那是他母亲所从未给予过了肯定。
闻铮只是默默的靠坐在桌子上,什么话都不说。
往往沉默最能代表问题。
从闻铮的沉默当中,萧泊琴已经看出了他的态度。
真是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沉默。
当初父亲还只是个皇子,母亲作为妃子入住皇子府,在大儿子离世后,生下了他。
在乳娘确认性别后,也是复杂至极的沉默。
乳娘当夜被吊死,知情人士都被母亲下蛊弄疯。
后来,他渐渐长大,从母亲的嘴里听到最多的便是:“孩儿,一定要伪装,坚决不能让你的父亲知道你是男子,知道么。”
母亲是为了保护他,要求他掩盖自己的性别。
可他从未问过自己的母亲,为何对自己的性别如此否认。
这本是天生,理应如此。
却要因为父亲而伪装,可笑得很。
他从闻铮的沉默中,读到了和母亲相同的态度。
母亲的第一个儿子间接死在了父亲的手上,于是对萧泊琴沉默。
闻铮因为自己的感情错付在了男子的身上,因所谓的断袖之见而沉默。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这让前来准备坦白的萧泊琴,成了天大的笑话。
萧泊琴浑身轻飘飘的,像是站不住脚了一般,踏进了暗室。
段湫和闻铮这才听到了萧泊琴的脚步,看到了萧泊琴的样子。
此刻的萧泊琴,并没有化妆。
少年气的面庞,俊俏极了。
那些辩驳的理由在如今的萧泊琴面前都溃不成军。
他坦然的摊开双臂,圆领下是没有伪装起伏的平坦胸膛。
似笑非笑,站在闻铮的面前,转了个圈。
段湫后知后觉,察觉到萧泊琴在生气,默默挪动到了角落。
“为什么?”闻铮很复杂地开口。
“为什么不开始就告诉我,你是男子呢?”
萧泊琴歪着头。
“那你呢,你又是何时发现段湫没死,还把他窝藏在这里的?”
事实上,窝藏这个行为发生在今日。
但闻铮没有解释。
两人本身的情感如同皮影戏那般。
闻铮是台下看皮影的观众,对着白布,暗自喜欢着白布后的摇晃的角色。
可当白布撤下,皮影和观众彻底见面后,两两相对,都是无话可说。
闻铮很迷茫,脑袋里,萧泊琴的身影逐渐凝实对应到穿着男装的此刻。
他原本是坚定的,坚定自己的感情没有变,哪怕是刚当寡妇的萧泊琴,闻铮也依旧如初。
可现在公主变成了皇子,还是要上位的皇子。
他的心就不那么确定了。
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感情,不为世俗所容,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坎。
闻铮想得很多,很杂。
他不知道从何处开始说。
只剩下本能的一句质问。
而萧泊琴的反问,却让他清楚的认识到,两人都对对方有所隐瞒。
他们在此刻,才算是彻底撕开了隐瞒的“白布”。
“让我想想,好么?”闻铮有些疲惫。
萧泊琴却认为,没什么可想的。
“段湫我得带走,事到如今,如果你不能接受,也没什么,我们好聚好散,你不要来干涉我的事情,否则我就杀了你。”
萧泊琴冷酷地说道。
他的眼睛没有温度,好不容易温暖的山再次冷寂。
闻铮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萧泊琴这次来的目的本来是和闻铮好好谈一谈。
但现在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闻铮看着萧泊琴带走了段湫。
自己独自坐在暗室里,清理着自己的思绪。
萧泊琴脚步发软,拖着被打晕的段湫,麻木地朝着自己的公主府走去。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为什么不能认真地说一句,哪怕我是男子,也依旧喜欢他呢?
萧泊琴的眼睛有点酸。
不被承认的感觉,真的如针扎般难受。
祖水一听到熙桃出了厢门,便出门迎接萧泊琴。
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没能得到他满意的答案。
可他身后拖着的人却让祖水大吃一惊。
“这,他居然还活着?”
祖水惊讶极了,给段湫下得毒可是天下第一毒,这人却还能好好活着。
“嗯,把他锁到下面,留一口气,坚决不能让他逃出去。”
熙桃点点头,眼里都是对段湫的敌意,带着段湫去到了里面。
祖水欲言又止。
心细如她,猜测了个大概。
但是当她知道是段湫捅破了窟窿纸的时候,她还松了口气。
“殿下,事情还没有到最危险的地步。”
“闻铮不是还说要想想么,或许他并没有抵触的。”
萧泊琴淡淡看她一眼。
“当初,我母亲也是说想想,可依旧没能改变她的想法。”
“我伪装身份到如今,竟还被人质问,为何不早点告诉他。”
如果能说,萧泊琴恨不得从一出生就是皇子。
上位也不必如此艰难。
可他当初不行,现在依旧不行。
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方式,又不是他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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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