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泊琴确如传闻那般,琴棋书画,诗歌礼赋,件件不通。
他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包括皇帝知道他的心思。
索性,让自己的所有门客们学了其中一门,直至精通。
他的记性很好,很快便把一方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摆好,一点不差。
几个门客一拥而上,围在祖水的旁边,对着棋盘叽叽喳喳。
“这棋,白子攻势猛,而黑子,一开始就在防御,并没有争夺之意。”
“黑子的水平很高,但白子前期打的猛,却出现了一些不该是他这个水平的纰漏。”
祖水指着右上角的白色围棋,连连指出些错误,身旁门客纷纷认同。
“也正是这些小错误,让黑棋从一开始的节节败退,变到最后的固若金汤。”
“所以,白子看似在进攻,其实在求和。”
这一番话,倒是让萧泊琴对闻铮有了良好的初印象。
“黑子想来应该是当今天子,那白子,可是你探究这棋盘的意义所在?”
萧泊琴颔首,算是认同祖水的说法。
他对闻铮有些警惕。
一是此人算是朝堂上独一无二的孤臣,个性捉摸不透,忠臣拉拢不来他的愚忠,奸臣更别想他贪赃枉法。
他只亲近皇帝,除了帮皇帝审阅奏折,便是陪在皇帝身边游走。
萧泊琴见过他多次,但一直没注意到他。
二来,父皇竟亲口承认,他和闻铮年幼相识,可他年少住过太多的府邸,实在无法把府邸里的哪位公子和闻铮对上号。
第三,便是那个笑容了。
莫不是发现了他的笑,从而怀疑他在装晕吧。
由此种种,他才开始注意到这位的身影。
“白子就是当今深得陛下喜欢的闻大人。”
祖水点评的声音一滞,门客们都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幅棋盘。
“居然是闻铮闻大人么,这棋风倒是很贴切他啊。”
萧泊琴跟祖水多次分析过朝堂上的各大朝臣的性格画像,唯独闻铮闻大人,祖水认为此人阴郁难测,若非珍重之事,他绝不会插手,宁做壁上观的旁观者形象。
可这样的家伙,棋风平和,下的一手巧妙和棋,倒真符合她的推测。
“殿下今日,何故如此在意?”祖水隐约觉得有些许事情要暗自发生了。
萧泊琴摸了摸指戒,带着祖水回到了厢房内。
熙桃正在里间清扫灰尘。
见萧泊琴如此,祖水便意识到,是与他的秘密相关。
“我怀疑,闻铮觉察到了什么。”
萧泊琴皱眉补充道:“只是我的直觉。”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手中叮当响动的铃铛镯:“祖水,飞鸽传书问问百足虫,寻回宝物的负责官员分别有谁?”
祖水得令,即刻出了厢房,回到自己的房中,写下隐秘字符,将笼里的白鸽放了出去。
一来一回,不过十几分钟。
拿到答案的祖水再次回到了萧泊琴的厢房。
她欲言又止,犹豫的模样更加让萧泊琴的猜测成真。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
“公羊尧门下吏部侍郎郑元明,寿鄂门下户部侍郎朱怜,以及二十官兵。”
萧泊琴深呼了口气。
果然让段湫死在外面就是个祸害。
男人还是死在家里的好。
“祖水,我需要你和熙桃,我们三人也同去汝南城。”
祖水默默将纸条燃烧殆尽:“可你这张脸……”
萧泊琴知道祖水的意思,他的脸本就浓艳,添上妆容更显得引人注目,活到现在十九岁的年纪,秋猎冬游,每次都引起了极大的纷争。
但萧泊琴根本不在乎别人对自己容貌的追捧,无论是情爱与嫉恨,他都后知后觉得很。
“无妨,带个面具就行。”
当日下午,刚过申时,萧泊琴身着一袭黑衣,回到了皇宫。
袁午心带着萧泊琴,直接赶往了御书房。
“父皇还在批折子?”
袁午心低着头,想到公主此刻看不见他的神情,于是竖起了个拇指,表示他猜得对。
袁午心还没通传,萧泊琴直接推门而入,踏着厚毯,站在皇帝的身边。
他也不劝皇帝,只是单纯的站着。
而皇帝本人,还在批阅着奏折,全神贯注,丝毫没注意到萧泊琴的到来。
萧泊琴最传神的标志便是浑身上下首饰的碰撞声,但现在,他换了一身黑衣,没有戴任何的首饰,倒是让皇帝的条件反射失了灵。
等皇帝发现身旁的萧泊琴的时候,已经快过了半个时辰。
他连忙收起奏折,支吾道:“这个时候你应该休息,而不是在这里。”
这一身的黑衣,越发像极了他的母亲,倒让皇帝有些愣神,思绪万千,却被萧泊琴的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我要去汝南,为我丈夫收尸。”
“这件事,朕已经下派了闻铮去办了,等到尸身回到京城,再厚葬他也不迟。”
萧泊琴一改在皇帝面前的天真烂漫,倒是变得些许沉稳冷淡。
他的眼神说明了他不会退让。
萧泊琴一定会去汝南。
这下,导致皇帝微微后悔,谁让他答应了段湫的出使请求呢。
“好,闻大人已经出发了,朕会让袁午心送汗血宝马到你府上,一个夜晚,应该就能到汝南。”
想了想,觉得还不够。
“朕如果没记错,大理寺少卿褚旌,最近没有要事,让他和你一起,去往汝南。”
“闻铮只带了二十官兵,要不要派一支禁军给你带着?”
父皇改口的过于容易,让萧泊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用,既然话带到了,那我就回去收拾东西了。”
三两句的亲情,瞬间淹没在盛大的悲伤中。
望着萧泊琴远去的身影,一滴眼泪落在了奏折上,打湿了刚写好的批复。
泄愤一般,他在泪滴落的纸上,狠狠打叉。
缓解了几分钟,外放的情绪被强制压回到皇帝的心里,他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有那一滴眼泪掉落后的短暂片刻。
左边摞着的奏折才是他的归宿。
很快,萧泊琴也要去汝南的消息传到了各个朝臣耳中。
寿鄂有些意外,隐隐担忧那位大理寺少卿的加入。
公羊尧正大摆宴席,得知这个消息,顿感不妙,思索着如何让郑元明帮他谋取更大的利益。
高鸿羲得知自己的徒弟也被委派,有些意外,吃过粗茶便往褚旌府中而去,打算给他传授些许和皇室往来心得,以及商讨拉拢闻铮一事。
寿鄂和公羊尧想了来想去,竟暗自后悔,有些小瞧来皇帝对萧泊琴的偏爱。
萧泊琴的举动让两位大人一夜未眠。
而萧泊琴此刻已坐上马车,朝着汝南方向而去。
次日,天光大亮,褚旌坐在马车边上,为公主架马,马车在最后一段路上平稳降速,直至停在了汝南城的城门门口。
城门口的士兵早就得知公主要来,特地在门口等候马车。
他们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直视,当然也有眼神好的,低着头也能瞧见萧泊琴的动作。
先是黑色裙摆,再是摸在马车门框旁的葱葱玉指,想要看他弯腰后直起的脸庞,不自觉就抬了头的兵士,被为首的官兵呵斥,才再度低下头颅。
萧泊琴带着木头面具,漆黑的眼睛略过城门口的列阵士兵,却没能瞧见闻铮一行人的身影。
褚旌替萧泊琴询问闻铮的踪迹。
闻大人肯定是已经询问过汝南城知府,去往使团出事的地点了吧。
褚旌这般猜测着。
官兵行礼,吞吞吐吐道:“闻大人还在城中,等公主一到便与之汇合。”
“他在城中打探消息?”
“是的,不过我感觉,买面具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跟在萧泊琴身后的熙桃和祖水,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泊琴毫无反应。
褚旌难以置信,跟在官兵的身后,四人朝着闻铮所在的地方汇合。
走了没多远,便和朝着城门口走来的闻铮撞个正着。
闻铮和褚旌算是点头之交,打个招呼便算了。
萧泊然静静地看着闻铮走到他的面前。
只有闻铮自己心里清楚,昨晚他一晚上没睡。
他的心情很复杂,先是高兴萧泊琴的到来,自己能和他有更多的接触机会,再到懊恼,为什么自己不在他面前多出现几次,不然也不至于昨日,萧泊琴似乎一点不记得他。
懊悔到深夜,他打了自己一巴掌,脸上浮现的是嫉妒的表情。
他差点忘了,萧泊琴压根不是因为他才来汝南,而是打算给自己的丈夫收尸的。
萧泊琴的丈夫,多么好听的名讳,可惜不是在闻铮的身上。
他讨厌这种从阴暗角落发现两人恩爱的事实,这让他分外不舒服。
种种情绪,在心底酝酿,大脑活跃,思维飘逸,怎么也调整不到入睡的状态。
偏偏,等天光大亮,率先出现的感受还是期待,期待萧泊琴的到来,为此,他来到了街上,按照自己的喜好,挑了一副上等面具。
等亲眼看到,穿着黑衣,哀悼亡夫的萧泊琴,压下去的不舒服又浮现心头。
可他根本没有不舒服的资格。
这些情绪,萧泊琴自是不知,他只是淡然的看着,看着闻铮掏出面具,手掌朝上,双手向着萧泊琴递过来。
萧泊琴现在带着的面具,是熙桃在旁晚从收摊的货郎身上买来的,用下等粗木潦草镌刻,远不及闻铮手上那块黑色面具。
或许,在场除萧泊琴,都隐约意识到闻铮此举意味着什么。
祖水尴尬的看向天空,顺便捂住熙桃发光的眼睛,褚旌更是咳嗽两声,直接转身,不看这种场景。
萧泊琴倒是自在,拿起闻铮手里的面具,先戴上,隔着它拿下脸上的劣质面具,将其扔回到熙桃的怀里。
“闻大人,请问使团出事的地点找到了么?”
闻铮上扬的嘴角微平,颔首道:“在汝南城内东边的郊山上,据知府言,那里的贼寇最多,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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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