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偏要入城?”涂轻峡不解,“你对她所知甚少,她对你,出身、剑法、师承……或是有所猜测,或是已经笃定。”
“这样的城……你真的有自信来去自如吗?”
只有一人一鬼在的房间里,乌禾听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房间里摆放的花朵,花瓣微蜷。窗外无风。帘子丝毫不动。
静谧之下,一切的言语都是不得不回应的问题。
一直以来,乌禾和他人的交流不多。说什么,做什么,都如同已经写好的模本。生活如已被设定好的机关,一点一点进行下去。
直到遇到了这个“守护灵”。
对方的话语听起来和过去的很多事情一样,似乎是有逻辑的。乌禾的生活如同进了风的池水,水没有变化,却有了波澜。
可过去涂轻峡的话语,只是在提供一个新的思路、可能。现在涂轻峡的话语,却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
面对这般问题,乌禾下意识地,手不自觉地拂上了熟悉的剑。
当指尖触及过去一日日都会感受到的温度,她隐隐地安心了些。乌禾开口,如背诵般答道,“苍衡山剑者,应心怀苍生,以剑平不平,尊敬师长,传承剑道,友爱……”
“停停停。”
涂轻峡打断,“你定是和那城主学坏了。说短点。”
“……此处气息混杂,我应入此探明。若有邪祟,便杀去作恶的。这是职责。”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乌禾听到了一声哼笑,谈不上其中是什么情感。她不大能辨析出来。“我做错了吗?”
她如同好学的学生问道。
“哪有什么做不做错,我还以为你是要入城游玩呢,现在看来,倒是有了个听起来正义的理由。”
乌禾的耳边,守护灵的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而在她看不见的前方,飘在空中的涂轻峡忍不住扶额——
沈望渺的教育,除了打架之外,真的几乎一点也没教。
马上就接受了“守护灵”设定的坦然,如同背诵般的种种理由,一挑风雨扫碧天的惊艳剑术,进入城池的奇怪小妙招……
涂轻峡连忽悠都有些于心不忍了,甚至略微担忧起乌禾这家伙会不会有一天被别人骗去。
“笃笃。”
外面有人轻敲门,打破了方才的宁静。
乌禾转身,对着外头说了声“请”。先前引路的其中一位黄衣女子走了进来。
黄衣女子面容姣好,左手提着金柄玉质的华灯,右手拿着一份流光溢彩的短帖,说是城主欣赏乌禾的性情与剑术,特送来此帖。凭此帖,客人可以进入城中的大多数地方观赏。
乌禾上前几步,简短地道了声谢,以示知晓,接过了那帖子。
短暂的交流结束,黄衣女便快快离去了,她手里的灯随风而晃,里面似有明暗交替,很快消失在了自屋内可见的街道。
门被再度合上。那帖此刻仍被乌禾所持,上面的彩线明光流转,旁边绘着的花鸟栩栩如生。
“无事献殷勤啊。”涂轻峡凑近了些,端详了一会儿。这帖除了华丽了些,似乎也没藏着阵法之类的东西。她转头望向乌禾,“又是提前暗示了此地最繁华的地方,又是递帖子。如此热情……你想去吗?”
乌禾想了想,道,“敌暗我明。维持现状的话,可能也找不到方向。去了那所谓的阁子,又感觉会有提前准备好的麻烦。”
过了一会儿,涂轻峡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外面的方向,短促地唤了声“乌禾”,让她帮忙开个窗。
乌禾起身,去拉开了帘子。接着,窗框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打开窗的一瞬间,外面的动静便大了起来——先前房间里静静幽幽,大概是某种阵纹作用的结果。
夜空上沉沉如水,地面上灯火绚烂。从这窗子,不仅能将街道热闹的景象看去个七七八八,只要远眺,还正巧能看到远处的那座何情阁。
涂轻峡沉吟片刻,说道,“我有个法子,你要不要试试?”
……
清雅的房间里,乌禾正躺在床上,双目自然地闭着,身体仍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看起来像在睡觉。
但实际上,她的魂走了有一会儿了。
涂轻峡飘在床旁。比起刚刚,她的指尖多了一根细不可查的魂线。
就在几分钟前,她告知了乌禾分魂探查之法。
……
“那何情阁也不算远,以魂魄探之,应当可行。三魂中,胎光主生死,爽灵主灵智,幽精主七情六欲。七魄需留下,维持你的肉身。如此一来……”
乌禾正襟危坐,听着涂轻峡的想法。即使是魂魄之事,她的态度和以前没有什么差别,道,“我需要做什么?”
涂轻峡悬浮在空中,讲着讲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上飘了一点,便低头看向乌禾以重新确认高度。
对方低垂的发尾看起来老老实实。
涂轻峡便一边把自己的高度位置调得和乌禾差不多,一边继续道来,
“首先,你要找个看起来正常的姿势,然后……”
乌禾从善如流。她想了一下,最终整个人看起来很安详地躺在了床上。
涂轻峡:……
也行吧。
她接着说道,“现在你感受自己的神魂,先找到最顶端的点,定住它。然后把你眉心那里金色的魂团薅一点下来。”
不得不说,乌禾学习的速度比涂轻峡想象中快了不少。在涂轻峡的视野里,一丝丝浅浅的金色从乌禾的身体里慢慢地游了出来,最后合在了一起。因为只是少量的灵魂,涂轻峡看不到完整的人形魂体。
涂轻峡戳了戳那团东西,金色的光芒退了退。
“现在还能听得懂我说话吗?”
涂轻峡明知故问,用着看似平缓,实则略有逗趣的语气。
金色的魂魄团没有回应,涂轻峡便作罢,开始干正事。她以自己的魂魄为引,分出了一根细细的魂线,像系风筝一般,一头挂到了乌禾的分魂上,另一头绑在了自己的手上。
“我已经给你绑了魂线。若有人接近这房间,我便把你扯回来;你要是发现不对劲,顺着这线,也好跑路。不过这线比较简陋,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她推了推乌禾的魂魄。
“去吧。”
金色的灵魂动了动,接着离开了这里,如同一尾鱼很快消失在了气息混杂的大海中。
房间重归宁静。
涂轻峡托着下巴,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乌禾。
等待总是无趣的。人在等待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想法就会冷不丁地浮起来。
于是她又突然想起那个离奇的系统剧情。
理论上来说,自己这个将会被女主乌禾一剑攮死的大反派,在知道了那离谱的结局后,就应该心狠手辣,趁此良机,在乌禾魂魄离体的时候一边发出桀桀桀桀桀的笑声,一边美美夺舍,重见天日。
哪怕是几百年前的话本,这样的套路也不算少见。
但涂轻峡不知道为什么不大想这么做。也许是觉得太low,也许是觉得没意思,也许是因为谨慎……
总之,她决定先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就当是因为先前对方破阵的剑术让自己得了些乐趣,所以自己也给对方找点乐子罢。
在涂轻峡百无聊赖的同时,乌禾顺着记忆的方向,飘向了那“何情阁”。方才她魂魄出窍,虽也变成了半个鬼,但只感受到涂轻峡戳了自己,把自己推了推,也没能看到自己那个守护灵的样子。
或许守护灵不是鬼呢?
乌禾往前飘着,很快把刚刚奇怪的想法先甩出了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穿过街道,从人群中向前飘去。青色的石板发出一下下被踩踏的声音,许许多多的衣袍飘起,中间有风穿过;不知其数的鞋子抬起、落下,如同顺着一条河流般前进。
直到前方出现了许许多多泛着不同颜色的线条,乌禾抬头,一座高大的阁楼居高临下对着她——到了。
她不做停留,往里处去。角落处,兰草生香,远处的丝竹鸣响,人声时现。
乌禾便往楼中最是人声鼎沸之处去。
丝竹传来之处,是一座戏台。但与想象中不同的是,戏台上挂着一张极大的画幕,远处看,画中有人影影影绰绰,那音律和部分人声,竟皆从画幕出来。
台下看客众多,摇扇者、喝茶者、交谈者……人满为患,几乎找不到空隙,哪怕是一人的宽度。
但乌禾现在是鬼。她很轻易地从中间飘去,那些看客的交谈也随之进入她的耳朵。
“我来得晚,奔着红衣姑娘的名头来。今天的这折又是哪出戏?”
乌禾停了停,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询问者的目光穿过了自己,落在另一边。只听有人回道,“我记得不错的话,是《薄幸》。”
问者听了,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说了句,“那王公子好运气,竟得了红衣姑娘的何情帖。”
乌禾听了会儿台下的各种的言语,将“红衣”与画幕里那个容貌艳丽,神情倦怠的持剑女子对了上。至于王公子,应当就是画里的另一位玉袍公子。
乌禾停留了一会儿,感觉并没有多少其他值得留意的信息,欲向前去,却突然感受到一种吸力。她猛地往吸引她的方位看去——竟是那副巨画。
或许是因为自己出于半魂状态,乌禾感觉自己一半的魂魄仍留在台下,而另一半的心神如同浸泡到了画里,原先看画中人,如同隔幕,再怎么真切距离仍在
可眼下,画中情景却如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样,栩栩于眼前。红衣的女子一手托腮,另一手将剑横于膝上,神色倦倦地听着负心人的发言。听罢,漠然一句,“说完了?”
扮着负心之人的公子本来有些倨傲自得,却对眼下的情景并无预料。他强作镇定,面色微白。
台下的观众有人面露疑色,交头接耳,但更多人觉得是未预料的新桥段,更加喧哗。
乌禾看去,却见那红衣女子的体内压着密密麻麻的黑红色线条。密不透风,一层又一层。那红衣女将剑自鞘拔出,剑尖冷森森,映于那公子的眼里。只见剑尖微抬,他一哆嗦,大声道,“停,停下!”
台上的画卷凝滞了。王公子跌落在台上,样子狼狈,女子自画中走出,先是不言不语,神色恍惚,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先前说,要看我自刎的人是你,因此特意点了这出戏。”
“现在怎怕了?”
二人自画中离开时,乌禾原先割裂的视角又重新完整。她的身侧忽然来了一阵风——
一位提灯的黄衣女子不急不缓地上了台,正是先前乌禾看到的那位。见黄衣女上台,那王公子松了口气。
黄衣女从从容容来到红衣女的旁边,搭上了红衣女的手腕。很快,一丝丝红色的气被引向了黄衣女手中的那盏灯。
此刻离得近了,乌禾方看清那灯里的明暗竟是无数细小的鱼。随着黄衣女的牵引,那鱼的颜色逐渐变红渐渐如血一般,红衣女的神态逐渐平静下来。
作为半魂,现在乌禾能做的只有在旁边仔细观察这奇异的过程。
正当她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了一个想法时,忽然,灯中的一只赤鱼失了方向,偏至乌禾的魂魄。它从乌禾透明的手心穿过。那一瞬间,一种巨大的痛苦如同极汹涌的潮水覆了上来,愤恨,无望……
汇向灯的红色气息断了流,红衣女子握着剑的手动了动。
黄衣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
“嗤!”
场面突然出现了极大的喧嚣,就在这时,乌禾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牵引力。
“魂兮归来,勿往勿游。”
许久,或是一刻。
乌禾再度醒来时,睁眼所对,已是房间里的天花板。一个声音很快从耳边传来。
“哟,醒了。”
果然是涂轻峡。
“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涂轻峡见乌禾醒了,神情里有些奇怪的意味,便问道。
乌禾迅速从床上起身,回道,“先出门一下……现在几时了?”
涂轻峡跟着飘出去,回答刚起了个头,却听旁有路人低言。
“听说了吗,何情阁的卓红衣于台上杀了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何幻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