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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虞渊行

苍衡山的春天。

万物生发,山脚下已经星星点点地缀了些花,清新可爱。空气之中则浅浅地蕴着一种草木初生的轻香。

而山巅上坐落的一间阁子,却依旧显得冷清。现在的时节,春天仍未达到此处。从远处看,缥缈的云雾停驻于此处,似乎将其与人间三月隔开了去。

阁子名为双忘阁,是千年前的一位苍衡山山主所题。这位山主被称为撄宁君,也是乌禾的师祖。

阁内,一间清幽的静室。乌禾和她的师尊相对而坐。

室内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一幅写着“澄心遣欲”的卷轴挂在一侧,算是这素净的地方极少数的物件之一。白墙素素。此处无焚香,无帷帘,亦无花木。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安静。

乌禾的师尊名为沈望渺,为当下苍衡山的剑主,修忘情之道。其容似冰湛然,性子也似冰一般冷而漠。

此刻她白衣银剑,神色淡淡,开始为乌禾展示术法。

外界传闻,数年前,苍衡山沈剑主因和乌家有一段因果,遂在乌禾年幼时把这位命格特殊的乌家次女收为徒弟,带回了苍衡山。而乌家长女乌映水则被乌家精心培养长大,师从中洲书院的院长,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乌家家主。

同为乌家女,其命却大为不同,因此在人们相聊共谈之下,倒也出了不少各种各样的揣测。

涂轻峡这些日子在苍衡山晃来晃去,这样七零八碎,乱七八糟的信息听了一箩筐。而在所有八卦的人里面,最大的信息漏勺就是苏芩。

大概是因为每一次苏芩和人表达对乌禾的不甘时,情绪波动比较激烈。其用语之丰富,表达之反复,让涂轻峡属实难忘。

而这些反复的不甘可以总结为一句话——乌禾运道好,得了沈望渺青眼,被其亲自授业。要不然,她哪里会打得过我苏芩。

归结,中心思想是,乌禾不牛逼,全靠运气好,我一点也不菜!

当时作为鬼魂飘在旁边的涂轻峡对这些发言不予评价——虽然作为灵魂体,自己说什么苏芩也听不见的。

此刻,涂轻峡看着沈望渺的教学流程。一个冷板板地教,一个认认真真,一声不吭地看。

与其说是一个大冰块教着一个小冰块,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冰块教出了一个木头。

漂浮在旁边的涂轻峡晃悠了一下,在察觉到沈望渺似乎没有任何对自己的反应后,她觉得有点兴致缺缺。

沈望渺的教学可以用简单粗暴形容。

教学流程大概就是先自己展示一番,让乌禾看。

乌禾如果说看懂了,并能演示出来,那今天的教学就到此结束。

乌禾如果说没看懂,那沈望渺最多再演示一遍,接着把功法本体丢出来,那今天的教学同样到此结束。

全程毫不拖泥带水,也很少有讲解。一次教学下来,涂轻峡看不到什么具体的交流,或是感情的联系。传授剑术时如此,手诀身法亦是如此。可以说,相当的不近人情。

这般的师徒看起来倒是有些奇怪。

考虑到之前所听闻的沈望渺修忘情之道,或许在修仙界里面这种传道方式不算只有她一个人用。

但当涂轻峡看到沈望渺迅速解决了教学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乌禾,“你们宗门的传道授业都是这个样子吗?”

乌禾已经离开了双忘阁,平平稳稳地走在山道上,正准备前往任务堂,便以神识答到,“不都如此。师尊的授业之道在苍衡比较独特。”

……

确实独特。

起码在涂轻峡的五百年前的回忆里,她自己真没遇到过这种教学方式。

“你有师兄师姐吗?”

“没有。师尊座下只有我一位弟子。”

“你们平时除了上课之外,没有别的交流了吗?”

“突破的时候师尊会问一两句。”

乌禾顿了顿脚步,接着又往前走,步入一个建筑。

“到了。”

“喔。”

任务堂人来人往,配剑的,悬壶的,提鼎的,挂符的,什么样的弟子都有——但最多的还是剑者。厅堂高而阔,最前方是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挂着不同形制的令牌。左边是一幅详细而铺展开的五洲图,上面有着变化的不同灵力标记。右侧则是各种提供一定的丹药,铁石之类物品的台子,旁边立着几位小童。

乌禾熟稔地走进去。

涂轻峡现在的出行几乎完全不费力气,只需要飘在空中,就可以一键跟随乌禾。她看着这个挂着“任务堂”牌子的建筑,想到了自己之前从“系统”那里获取的部分剧情。

按照大致的剧情时间线,乌禾在这个节点会接下一个探查灵力波动的任务。而灵力波动的源头是一只蜃海兽,威胁不算大,剧情里乌禾几剑就把这家伙削了。

想到这里,涂轻峡见乌禾穿越人群,独自取下任务榜上最上一排的任务令。

她凑近一看,令的最下方刻了几个字。

西洲,虞渊。

……

暮色茫茫,天际流云染上金橙色,向一个方向不急不缓地涌去。自远方,一柄碧色的长剑略过万顷海波。剑速度极快,只有以极好的眼力凝神静心,细细捕捉,才能看清那位年轻的剑者。

涂轻峡飘在乌禾头顶,前方雾气渐浓。来时偶尔可见的海燕此刻已不见踪迹。

风渐滞,雾不休。

乌禾望向不远处的一片沙渚,心下有了想法。她脚底稍发力,如飞雀般从剑上利落跃下,迅迅轻轻。剑以一个圆转的弧度快速回到她手边,被五指重新握紧。

她轻巧落于沙渚之上。千里水荡荡,重重浪上下浮动,有时漂起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枯枝。

“要试探一下吗?”

涂轻峡随意地说道,“你要不要和我打赌,是不是只是一只普通的妖兽作乱?”

乌禾不言。

雾气缓缓流动,显得凝滞。虞渊日落的色彩因这雾气也变得隐隐约约起来。

涂轻峡凭借着自己还能记得的几百年前关于虞渊的印象,饶有兴致地等待。

虞渊位于西洲之极。渊泽于兑,日沉在乾。而天泽相叠……

刹那间,乌禾猛然抬手,朝着与日落处相对的东南方位拔剑出鞘。

极快的一声清鸣后,一截细长的青色迅速见于渐沉的天色下,如露短暂,又似电光般迅猛。剑气先行,为持剑人意志的伸展,划破浓雾,撕裂开一片明净。海水荡荡,气氛从近乎平静的凝滞开始变得动荡起来。

雾气与浪潮的动向逐渐变得不明,乌禾不为所动。剑招从疾风驰野般的大片扫去,转向如骤雨敲屋般的集中而攻,急急而下。

四周气息忽然一震,乌禾沉静地暂时敛去剑光。有狂风自巽位而来,逐渐庞大浩荡起来。跌宕而出,奔逸横流。

雾气所带来的模糊向后退却,乌禾所在之处变得极为清晰。她的黑发于风中凌乱。黄昏短暂,此刻的天色已经昏昏暗暗。前方,一只失去雾气掩护的蜃海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她的眸中,如大海中的鱼鳞之光。

涂轻峡观察着这一幕,心中有些新奇,又有些喜悦。

利落,干净。方才乌禾的剑招形简,气通。若是这般的剑者,倒也合了所谓剧情里的几剑平兽。

过去的日子里,涂轻峡被迫在曜山修身养性了几百年,这百年来,除了研究讨厌的封印,最大的打架斗殴基本上只能欺负点蛐蛐蝈蝈玩,一身刀术法术无用武之地。

每次在月光下抽刀断水时,过去的回忆与感觉也如快刀般再来。一招招,一式式。

直至许久后,水重新静静流淌,映照出修行者如旧的熟悉容颜。在涓涓声中,她的记忆与情感再次淡去,被时间一点一点收回。

“唰!”

涂轻峡从回忆抽离。

乌禾将剑从蜃海兽身躯里拔出,青色的剑已经染上了红色的血,滴滴答答的血往下落,进到海水中随波漾开,晕开。

浑浊的颜色。

蜃海兽气息将绝,她垂眸看了看它身上溢散出的属于人的怨气哀气,手腕一抖,甩去剑上的血,却未将剑入鞘。

“我也觉得是一只普通的妖兽作乱。”

妖兽已死,乌禾此刻开始回应涂轻峡先前随意提出的打赌想法。她准备等到对方回答后就转身离去,回宗。

任务已经结束,异常的灵力波动也得到了解决。

就像往常一样。乌禾如此认为。

涂轻峡却带着轻笑说道,“如果我说,这不是普通的妖兽作乱呢?”

乌禾将要离开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感觉到,那个“守护灵”的声音来到了她的右耳附近。

“我呢,略通点术法。恰巧这有个藏起来的东西让我觉得有点眼熟。这虞渊来往的人不多,蜃海兽对所处环境的要求又苛刻得狠……”

乌禾看到蜃海兽身躯上最后一丝肉眼可见的人魂怨气在消失,锋意再度攀上青色的剑刃。

“你想怎么做?”

涂轻峡没想到乌禾直接回了这句话。这个百年来名声可止小儿夜啼的家伙,突然发现自己的信誉值居然还能在特定对象面前这么高,也不自觉地说话正经了一点点。

“怨气化形,肉眼可见。一明一暗,迷阵和匿阵。迷阵你阵眼破得差不多了,底下一个匿阵,理论上你得往海里来几剑。”

“不过水天相映,借着明面上的残留的迷阵干扰,往天上来一剑或许更快哦。”

涂轻峡看到乌禾的指节动了动。

“不破阵你也可以离开。”涂某人体贴地补充到。

……

劲风击浪,海波反卷。执剑的人立于渚上。

与这广袤的大海相比,沙渚渺小,人渺小,剑更是渺小的。自极高的天往下看,除了这茫茫的水,其他都太微不可查。

涂轻峡好整以暇地看着。

在系统的碎片信息里,乌禾于剑道一途用心极一,单就剑术,很早就已经不逊色于沈望渺。

她感到心中一种莫名的感觉正在慢慢延展开。她一向随兴而行。好奇吗?或许吧。出于个人的私心,莫名其妙的趣味想法,涂轻峡想到。

让我看看,让我见一见你的……

在一瞬间,剑势化形,抬首。剑光似倒飞的流星上移,直连沉沉夜色之下的气脉,而后一股天地之气上下一通,似河水暴涨,洋洋洒洒铺开。

剑气为桥,有海水飞流而上,又随狂风,忽作雨倾盆而下。暴雨狂风间,乌禾有点凌乱。

阵好像没破。

她感觉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太大变化,若是破了所谓的匿阵,应该会浮现出之前不会出现的匿景。

“……是我剑术不精。”

乌禾如此道,却听涂轻峡快然一笑。

“有趣,这竟是给鬼设的匿阵。我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技艺了,说不精可真是谦虚得有点过分——”

“来。”

乌禾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神魂波动。

涂轻峡碰了下乌禾之前放出的神识之线,接着以鬼魂的身体穿过乌禾,将自己透明的双手手遮在乌禾的眼睛前。

“生者观形,死者观气。左日右月,阴阳连睛。见见之时,洞若观火。”

乌禾怔然一瞬,很快将心神沉入口诀。

口诀结束时,她看见前方海面的上空浮现出先前未曾见到的场景——红壁沙,玄玉梁;高堂邃宇,层台累榭。

“你看。”守护灵的声音极近。

对方笑语。“这不是早就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