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羡鱼回来时，已过晌午。
背篓里装满了新鲜桑叶，怀里还用衣物包裹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一大包。
背篓重量不轻，背起来容易，放下比较困难。
她冲林渊招了招手：“帮个忙，扶一下。”
林渊走过去，单手提着背沿，十分轻松就将篓子接下放在地上。
“谢了啊。”
她解下绑在身上的衣服，放在地上，宝贝似的拍了拍。
冲林渊抬了抬下巴：“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渊：“……”
莫不是真得了什么宝贝？
见她一脸期待，林渊无奈，只好配合道：“宝贝。”
阿囡也在旁边，听见哥哥这样说，也忍不住好奇，又不敢发问。
时羡鱼从怀里摸出一朵被护得极好的小花，戴她头上，“真好看。”
阿囡抬手摸了摸，小声道：“谢谢娘亲。”
“不客气。”
她解开用来包住宝贝的衣物，里面是一些树皮，还有——草？
“这就是我的宝贝。”时羡鱼脸上的兴奋难掩，随后又把桑叶倒腾到另外的篓子里，“还有这些。”
林渊方才便觉得这背篓重量不对，原来是底下放着这么多石头。
“娘亲，这些石头用来做什么？”有了时羡鱼送的花，阿囡总算愿意试着慢慢开口了。
“这些是矿石，可以用来染布，称作石染。石染工序比较复杂，若是想要染出细腻，色牢度更高的布，非常耗时。”
“咱们现在的状况等不起，这些数量也不够，只能先放着。等下次进山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再做打算。”
她又指了指那些树皮草根，“咱们的第一桶金用刚才那些就够了。”
“哦。”阿囡的小脑袋瓜点了点了，似懂非懂。
“你们都饿了吧。等我换身衣裳就来给你们做饭。”她的外衣被用来装那些树皮和草根了，只着了件中衣，染上不少脏污。
换好衣裳出来，时羡鱼刚走进厨房，便看到旁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你们已经做好饭了？”她道，“为何不先吃？都放凉了。”
“阿囡想等你。”
阿囡不解地仰头看向哥哥，明明不是这样的。
哥哥说，娘亲没有变好。若是她不等娘亲，娘亲会生气的。
“原来是这样。”时羡鱼突然有些感动，她在阿囡心中的形象终于开始改变了。
“我这人忙起来就忘记吃饭，是常有的事。”她一边把凉掉的饭菜重新回锅，一边说，“以后你们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三人吃完饭，时羡鱼又背着篓子出了趟门，不过这次回来得很快。
回来后就开始不停歇地忙了起来。
将带回来的树皮、草根处理干净，开始熬制，发酵，过滤，沉淀等步骤，最后才能得到染布用的染料。
这些花了三天时间方才完成。
为了更好的上色，显色度更好，染色前时羡鱼又把旧布料重新去胶，精炼一遍。
接下来便到了最重要的一步，给布料染上好看的花纹。
先将黄蜡和白蜡融化，让其保持流动油状而不干硬，再用竹刀在布上画出纹样。简单图案无需画底稿，直接就能上手，能节省不少时间。
“娘亲，咱们这是在做什么呀？”阿囡帮助娘亲将布撑开摆好，有些好奇道。
小孩年岁小，天真纯粹，在她的世界里，分辨一个人好坏的方式也很简单，对她好便是好人。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对时羡鱼的警惕和恐惧减少了许多，已不似之前那么怕她，甚至能主动与她接触。
不像已经长大，心思深沉，整天绷着一张脸的小暴君一般那么难琢磨。
时羡鱼抬头看了一眼默默帮她掌控温度的小暴君，又继续回答阿囡的问题，“我要用蜡在这些布上画画，然后再进行上色，待布染好再将蜡融化，被蜡覆盖的地方不会染上颜色，让它自然留白形成图案，或是再进行套染。”
“这种方法染出来的布不用丝线秀也能呈现出好看的花纹，这就是防染法中的蜡染。”
阿囡听得云里雾里。
她没想过阿囡能听懂，只不过是孩子好不容易愿意向她靠近，当然要好好抓住与孩子交流培养感情的机会。
时羡鱼笑道：“等布染好了，娘亲给你裁一套新衣裳好不好？”
一听能有新衣裳穿，年幼的小姑娘眼睛也跟着亮了亮，脆声应道：“谢谢娘亲！”
时羡鱼忙碌的身影顿了一下。
她穿过来后，听阿囡叫了她很多声娘亲，但都是带着恐惧与小心翼翼的。
而这次不一样，她能感受到这声娘亲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欢喜，她的心都快化了。
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了养崽的快乐！
唔，还不错。
将布铺好，时羡鱼正准备去拿融好的蜡，一转身，差点撞上一堵墙。
她下意识往后退，手臂猛地被拽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吓得她心跳都加速了。
“小心。”林渊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
时羡鱼微微仰头。
“？”
小暴君身量居然这么高的吗？都比她高出这么多了。没记错的话，他还不到十六岁吧？
他是怎么在长期营养不良、被虐待的情况下长这么高的？
转念一想，这可是男主，有光环的，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谢谢哈，我不知道你在我身后。”说着才发现她的手腕还在林渊手里攥着。
她想挣开，没想到他攥得越来越紧，像是要生生捏断她的手腕。
“？？”他该不会是想报原主伤他手的仇吧！
“你能……”她刚要说话，林渊又突然放开了。
这手劲，咱俩到底谁营业不良啊。
心里正吐槽，突然发现林渊拉住她的，好像是左手。
她的目光一转，便看到白色裹布上，已经渗出了一点红色。
时羡鱼吓了一跳，慌忙抓起林渊受伤的手，有些着急道：“你手怎么样？！”
“我摔了就摔了，又死不了，你没事拉我干什么！”你这手要是废了，那可是要黑化的！
林渊被她抓着手查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让他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却没有收回来。
“你别乱动，我去拿药箱。”
她快速跑到林渊房间，将药箱拿出来。
这药箱，还是她为了小暴君的伤特意买的。
等她回来，林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挪动。
时羡鱼觉得，这小暴君是不是不太聪明？总是戳一下才动一下，怎么看都觉得和书里描写令人不寒而栗的疯批不太一样。
“你坐那去。”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果然，下一刻，林渊便听话地走过去坐下。
时羡鱼：“……”
她将裹布拆开，用早上煎药留下的药汁将他伤口清洗干净后，又重新缠上新的。
“好了。”
林渊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蝴蝶结：……
时羡鱼倒是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你这只手不要用力知道没，小心伤口又裂开。”
一旁的阿囡也很满意，“娘亲绑的蝴蝶结真好看。”
林渊：你们开心就好，不用管我死活。
包扎好伤口，时羡鱼便开始了‘绘画’环节。
沉默了半晌的林渊突然开口：“我可以帮忙。”
时羡鱼想也不想便拒绝，“不需要，你就给我在一边乖乖看着。”
“你这手可是我的命，不要再轻易受伤了。”这话说的一点没毛病，就是听的人感觉有些怪异。
林渊：“……”
*
将所有布染完，又花了两天时间。
两天后。
天刚大亮，三人便收拾好准备去集市上卖布。
出发前，时羡鱼把一套崭新的衣物递给林渊，道：“你去换上这个。”
衣服是蓝黑色的，以黑色为主，用少量蓝色点缀，将二者融合，自然呈现裂纹形状。
这是昨天刚染好的布。
正好此时阿囡从房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粉嫩色印着桃花纹的衣裙，绑着两个丸子头，用粉色布带作装饰，很是可爱。
她高兴地在林渊面前直转圈，“哥哥你看，我也有新衣裳啦，这是娘亲亲手做的！”
林渊一怔。
亲手做的？
他捧着衣服的手不自觉收紧，目光在时羡鱼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来。
时羡鱼催促道：“快去。咱们得抓进时间出发。”
待林渊换好衣服出来，时羡鱼眼睛都亮了。
不愧是她，眼光就是好，这衣服穿小暴君身上，简直完美。
“哥哥，你穿这衣裳真好看！”
面对阿囡的夸赞，林渊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的目光幽幽看向时羡鱼，只见她盯着自己扬起眉眼，嘴角上挑，似乎十分开心。
“阿渊真好看。”很配她的布料。
林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几乎只有一瞬，立刻又恢复成一副冷淡的样子。
时羡鱼却发现了他的变化，像是有了什么令人惊讶的发现，“等一下！”
她走进林渊身边，仔细端详了片刻，又伸手捧着他的脸，不确定道：“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林渊的身体骤然僵住。
“……没有。”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不自然，“你看错了。”
时羡鱼放开他的脸，觉得有些可惜。
难不成是通宵熬夜眼花了？
“那走吧。”
片刻后，林渊才轻声应道：“好。”
三人到达集市，找了个视野相对开阔，人流集中的位置，将木板车停好。
然后开始叫卖。
“卖布了卖布了，卖便宜又好看的花布，男女老少都能用，欢迎大家来瞧一瞧看一看呐。”
时羡鱼掐着腰，扯着嗓子叫卖的摸样把林渊和阿囡都看愣了。
以前就只见过她打骂他们时会这样。
不，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打骂他们的时候，她的脸上是狰狞的，愤恨的，从不会对他们笑。
现在这样，有些可爱。
“你俩也跟着我一起喊，还记得我交给你们的叫卖方法吗？”
阿囡点点头：“记得。”
然后她便学着时羡鱼的样子，开始揽客：“大叔大娘，哥哥姐姐们，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了，快来看看咱家的花布。质优价廉，童叟无欺，不买后悔一年。”
“娘亲，是这样吗？”
时羡鱼快要被她萌翻了，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夸赞道：“真棒！”
然后她又转头对林渊道：“你也别闲着，跟着一起喊。”
林渊：“……”
时羡鱼和阿囡招揽客人十分卖力。
尤其是阿囡，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喊得有些上头。都不用时羡鱼教，自己就会通过观察精准招揽有购买欲的客人。
她走出摊位，拦住一位正准备从摊前经过的女子，甜甜地喊道：“姐姐，您要买布吗？我家的花布很好看，若是穿在您这么漂亮的姐姐身上，一定更好看。”
女子果然被她说动了，笑得很是开心。
“哎呀，你这小丫头，嘴真甜，那我看看？”
“姐姐您跟我来。”
阿囡拉着客人走到摊前，时羡鱼立马上前接替阿囡热情迎客：“欢迎光临。”
女子看到她，立马被她身上的衣衫给吸引了。
“老板您身上这件真好看，这些图案都是染上去的吗？”
“没错，这就是我家主推的特殊染花布料裁剪而成。”时羡鱼说着便转了一圈，全方位展示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鹅黄色衣裙，上面印着浅色花朵纹，用的是蜡染与套染两种方式结合染制而成。
“除了我身上这个颜色，还有很多，姑娘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时羡鱼一边讲解，一边偷偷给阿囡点了个赞。
“怎么卖的？”
女子成功被勾起了购买**。
时羡鱼立刻将活动端了上来，“这批布咱们活动大促销，花布两百文，染布一百文。买两匹花布送一匹染布。”
最后再上杀手锏，“活动仅限今日，这次不买，下回就只能原价购买了。”
阿囡在一旁捧哏；“今天不买，后悔一年。”
“这么便宜！？还买二送一，我要两匹！”
女子这一声不小，无论哪个时代，人们对‘便宜’两个字，都没什么抵抗力。
很快摊位前就围满了人。
时羡鱼和阿囡都要忙疯了，一撇眼，小暴君直愣愣盯着摊位前的一位女顾客。
她连忙拽了一下对方，把人的魂给拉回来，小声训斥道：“你这样盯着人家看很没有礼貌知不知道。”
你是有官配的，盯着别的姑娘看算怎么回事儿？
林渊被她拽回神，定了定，道：“我没有。”
眼睛都快黏人姑娘身上了，还没有，时羡鱼不放心，又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林渊沉默了半晌，应了声：“好。”
时羡鱼：能听劝，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