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些来来往往的警察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要么急促要么沉重,像心里压着事,每一步都带着分量。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宋予安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没有犹豫,没有拐弯,径直地、笃定地,像一颗被精确瞄准的子弹。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宋予安慢慢抬起头。
走廊惨白的灯光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警服,深蓝色的制服衬得肩背格外宽阔,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地立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占了半个走廊的光。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制服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喉结下方露出一小截锁骨。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宋予安没有细看。
身量很高,站在面前时投下的影子几乎将长椅上的少年整个人笼住。
骨骼生得硬朗,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削,下颌线条锋利却不显粗犷,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皮肤偏白,是那种常年在室内伏案或值夜班留下的白,衬得眉目更加分明。
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那双眼睛此时正看着宋予安,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甚至不是好奇。那里面像有某种更重的东西,只在看他的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宋予安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就那么仰着头,迎着他的视线,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两个人对视着。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响个不停。
那人没有说话。
宋予安也没有。
他们就这么看着彼此,一秒,两秒,五秒。时间变得很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秒都拖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瞳孔里倒映的灯光、以及那张冷峻面孔上每一道细微的线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我走。”
简单的三个字,很短,但落在地上很重,像石头砸进水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予安看着他,没有动,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几乎没有血色,浅栗色的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双黑而亮的眼睛越发显眼。
他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此刻正无意识地在裤腿上轻轻蹭着,像是不确定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是谁?”
“江屹。”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头衔,没有职务,就是名字,只有名字。
宋予安看着他,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要把它们刻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又像是怕听到答案。
一个陌生人,凌晨四点,穿着警服站在自己面前说“跟我走”。
但他想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你要来。
这三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十七年的孤独,三张烈士证的分量,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以及那个他从来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真的想要我吗?
江屹看着他,那双很深的眼睛里,带着宋予安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说:“因为你爷爷替我师父挡过枪。”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但从未忘记的事。没有煽情,没有铺垫,就那么直直地砸过来。
宋予安愣住了。
爷爷。
他从来不知道爷爷替谁挡过枪。爷爷从不说这些。就像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卧底时经历过什么,就像他不知道母亲追查线索时面对过什么。
他们宋家的人,从来不说这些,那些用命换来的恩情,那些流过的血,那些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的一切,都被他们咽进肚子里,带进坟墓里。
但有人记得。
面前这个人,记得。
宋予安看着江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来,不是因为他可怜,不是因为组织安排,甚至不是因为职责所在。
是因为恩情。
是因为爷爷曾经用命护过的人……是他师父。所以现在这个人要来还这份恩情。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他就那样看着江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更多的东西。
他看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就那么站着,笔直的,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系的树,让他看。
不催促,不解释,不补充。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就断了。不知道谁在走廊另一头咳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堵墙。
时间一点一点地淌过去,慢得像快凝固了。
宋予安的目光从江屹的眼睛移到他的肩章上,又从肩章移到他的领口,从领口移到那件深蓝色警服上被夜风吹出的褶皱。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双眼睛上。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予安低下头,看着旁边座位上的三张烈士证。
它们并排放在那里,红色封皮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三块安静燃烧着的炭。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爷爷的名字,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
三个名字,三段不同的人生,最后都凝成了这三张薄薄的纸,叠在一起也没有多厚,放在座位上看不出什么分量。
但他知道它们有多沉。
他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僵,坐太久了。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但他站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有人在后面撑着他。
他弯下腰,把那三张烈士证一张一张地拿起来,仔细地叠好,对齐边角,然后抱在怀里。
红色的封皮贴着他的胸口,有一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他的手拢在上面,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在那里,不会被风吹走,不会突然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江屹。
江屹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催他,没有伸手,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就那么等着,像一座沉默的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宋予安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一步,不大不小,刚好跨过了他们之间一小半的距离。
然后他又迈了一步。
两步之后,他站在了江屹身侧不远处。
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烈士证抱得更紧了一些,微微侧过身,面朝走廊出口的方向。那个姿态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等,但江屹看懂了。
江屹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在了前面。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和水磨石地面接触发出沉稳的声响。
宋予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交织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像某种没有排练过的二重奏。
一个在前面带路。
一个在后面跟着。
没有回头,没有催促,没有对话。但那个距离刚刚好。
不远,不会跟丢;不近,不会觉得被贴着。像是被精确计算过。
他们穿过走廊,拐了一个弯,又穿过另一条更短的过道。头顶的灯管一盏接一盏地从上方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前方出现了一扇玻璃门,门外是沉沉的夜色。
江屹伸手推开门,夜风立刻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凌晨特有的凉意,干燥、清冽,像一把冰凉的刀。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门撑开,侧了侧身,给身后的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宋予安抱着那三张烈士证,从他身侧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很冷,猛地灌进衣领里。
宋予安下意识地把下巴往校服领口里缩了缩,但单薄的布料挡不住什么,凉意顺着脖子一路滑下去,激得他整个人轻轻一颤。他抱紧了怀里的烈士证,指节泛白,像是怕风把它们吹走。
江屹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宋予安跟在后头,不需要刻意加快或放慢,那个节奏刚好是他能跟上的,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那个宽阔的、穿着深蓝色警服的背影。
停车场很空旷,路灯把地面照得灰蒙蒙的。几辆车零零散散地停着,黑色的、白色的,在夜色里看不出太多颜色。江屹径直走向其中一辆。
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
宋予安在车门旁站了一秒,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薄荷味。不浓,像是某种车载香薰留下的余味,又像是薄荷糖化开后的清冽。座椅的皮面有些凉,他把烈士证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靠进座椅里。
江屹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那声闷响不算重,但在凌晨空旷的停车场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
他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先拧了一下钥匙,通了电,把空调打开,温度调高了一些。
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呼呼地吹在宋予安冰凉的手背上。然后他才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