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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半年,或者时间更短

三月里那场雨下得很急,龙溪大道东段的排水来不及,公司门口那截斜坡积了半只脚掌深的水。

那天来的是审核组,四个人,客户那边派来做供应商年度复核,会议室坐了一上午,她负责递资料、续水、订盒饭、把每一份复印件按页码别好。她穿的是公司发的深灰工装,袖口卷了两折,一上午没坐下来过。四个人里三个都在翻表格,只有一个不翻,靠在椅背上,看她把一摞装订歪了的册子拆开、重新对齐、再拿长尾夹夹好,看了大概半分钟,忽然说:"这份我们自己带回去就行,你别弄了。"

她答:"要留底的,两联都得齐。"

那人就笑了,没再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贺临。不是审核组的正式成员,是客户那边投资部的人,顺路过来看看,不算有任务,所以一上午都闲着。中午盒饭多订了一份,他没吃,下午走的时候把一只深色文件夹落在会议室窗台上,隔了二十分钟又一个人折回来拿。电梯要等,他站在她工位边上,问了一句:"你们这批阀门是发宁波港还是走陆运?"

她抬头,答了。答完补了一句"单子上写的是宁波,但上周改过一次,还没更新"。

"记得这么细。"

"跟单的,不记细点要出事。"

他点点头,电梯到了,进去之前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二维码,说:"以后要是改单,你直接跟我说一声也行,省得转三道。"

她扫了。扫完还愣了一下,因为那二维码底下的备注是"贺临"两个字,没有公司名,没有职位,干干净净两个汉字,像谁随手在纸上写下的名字。

后来她常常想,就是那两个字先来的。人还没怎么样,名字先落进她手机里了。

贺临的条件,她不是一天知道的,是零零碎碎拼起来的,拼了小半个月才拼出个大概。龙溪市本地人,家在江边那片早年开盘的小区,父亲早些年做工程,母亲开着一家口腔诊所;他本人念的是省外一所很好的学校,又出去读过一年书,回来进了那家公司,做的事她其实一直没弄明白,只听他讲过"要看一堆看不懂的表"。车是一辆很安静的深色车,停在巷口从不按喇叭。人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先说好看她才跟着点头的好看,是她第一次在超市收银台排队,隔着三个人看见他侧脸,心里先空了一拍,才想起来自己该往前挪一步。个子高,肩背是练过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她不认得牌子,但认得那表在他抬手替她挡电梯门时,光一晃,很轻地擦过她额前。

这些是别人一眼能看见的。她后来记住的反倒是些没用的:他不吃香菜,记性很好,说过一次的事不会再问第二遍;开车时右手总搭在档把上,等红灯会拿指节轻轻敲两下方向盘;下雨天撑伞永远往她那边歪,自己半边肩膀湿了也不说;进她那间六楼的屋子,第一回就弯腰把门口歪着的鞋摆正了,摆完才抬头笑,"楼梯灯得跺脚,我记住了。"

他来得越来越勤。起初是顺路送一份资料,后来是"刚好在附近",再后来不必找理由,周五晚上他车就停在巷口那棵香樟底下。她没问过"你怎么又来了",他也没问过"我能不能上来"。有一回她加班到九点半,出公司门看见车灯亮着,他降下车窗说"带你吃点东西",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没交的报关单,明明该说"我回去了",最后听见自己说"好"。

好。她那半年说过很多个"好"。好,行,随你,都行。不是敷衍,也不是不敢不答应,是她确实找不出更准确的字。他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太妥帖了,妥帖到她只需要接住,不必自己开口。

他喜欢贴着她。

这件事她很早就发现了,比发现他条件好还早。排队买奶茶,他从后面拢过来,下巴搁在她发顶,也不说话;看电影,扶手明明各归各,他偏要把整条小臂压在她那一侧,手心扣着她腕骨,轻轻收一下,像确认她还在;走路上她稍微慢半步,他立刻退回来,手掌贴上她后颈,指腹是凉的,脖颈那一小块皮肤却一下子热了;到了屋里更不用说,六楼朝北那间夏天闷得像扣了个盖,空调外机嗡嗡转,她后背全是汗,他还是要贴过来,胳膊从身后环着,鼻息蹭在她颈侧,推开了过一会儿又贴回来。她说过一句"不热吗",他闷闷地笑,说"热"。

热也不松手。

亲吻也是他先低头的。他低下来之前总有一小段停顿,不长,够她屏一下气,够她听见自己心跳把耳朵堵住。那半秒里她每次都想,我应该抬一下脸吧,或者至少闭眼别睁着,可多半还没想完,就已经结束了开头,剩下的是他带着点耐心的、不急不慌的、把她往怀里再收半寸的力气。他身上有很干净的洗衣液味,不是香,是晒过太阳的那种淡,后来她在超市日用品区闻到过一次相似的,推着车愣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夜里的事,她从不肯细想,可身体替她记着。

那人是耗不完的精力。窗帘没拉严,留一道缝,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起先是一条,后半夜挪了一寸,再挪一寸,她迷迷糊糊看过三回,三回他都还醒着。凌晨两点,三点,空调外机转得人心平气和,她嗓子都哑了,说"睡吧",他"嗯"一声,过一会儿又凑过来,额头抵着她肩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肯罢休的软:

"叫我。"

"……贺临。"

"再一遍。"

"贺临。"

"全了叫。"

"就叫贺临啊,两个字。"

他笑,笑得胸口震了一下,也不知是满意还是故意,把她往怀里又拢紧些:"那再一遍。"

她叫了。那半年她叫过这两个字很多次,多到后来在别的地方听见有人喊一声相近的音,耳朵会先动一下,人才回过头。第二天早上她得比平时早起十分钟,翻出遮瑕膏,对着洗手间那面小镜子把颈侧那一小块盖了又盖,粉扑按轻了盖不住,按重了又泛白;衬衫领子往上扣一颗,扣到最上面那颗又太像上班,只好换件圆领的。到公司坐下,同事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她答"没睡好",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床单她中午趁空回去洗过一次,皱得不像睡过觉,她塞进洗衣机的时候没敢多看。

这些她都不觉得委屈。一次都没有。要说有什么不对,是那份太满的亲密落下来的时候,她总慢半拍——像有人把一整杯水递到她手里,她接住了,也喝完了,可从头到尾没来得及说一句"我渴"。

于是就有了那个问句。

她不是没试过检验自己。有回他出差四天,前三天手机里安安静静,她洗完澡坐在床沿,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完心里空落落的,可她细看那点空落落,里头装的不是"我想他",是"是不是我哪句回得不对"。第四天他发来一句"明晚回",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先松了口气,然后才想起来该高兴。顺序不对。她隐约觉得,喜欢不该是这个顺序。

他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母亲诊所里那股消毒水味,讲他在外头读书那年冬天雪厚到封路,讲他第一次一个人开车上高速手心全是汗。她都听着,听得认真,偶尔接一句,接得也妥帖。可她一次都没讲过岙松镇。没讲过镇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没讲过老家门口那棵桂花树一到九月能把半条街熏甜,没讲过她母亲在小学食堂帮工、消息比镇广播还灵,没讲过她填表格时那一栏总是写不下、得把字缩成半粒米。他问过一回,"你老家什么样",她想了想,说:"就那种镇,没什么特别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

后来她反复琢磨这一句。喜欢一个人,是不是该忍不住把那棵桂花树讲给他听?是不是该在他说"雪厚到封路"的时候,抢着接一句"我们那儿九月桂花落一地,踩上去是烂的,甜的"?她没接。半年里一次都没接。她把岙松镇好好地收在身后,像收一样不能摊到那张江边小区餐桌上的东西。

可他不问,她也不必藏得那么紧啊。

这个念头要到很远以后才浮上来,浮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句"我们算了吧"说完三个月了。

三月那场雨,四月那只没送出去的绒布小袋,五月六月七月他车停在香樟底下的那些周五,八月最闷的那几夜窗帘缝里的光一寸一寸挪,九月末桂花刚开,镇上该满街都是甜味了。拢共不到两百天。

不到两百天里,她叫过他名字无数遍。

一次都没问过:我们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