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接到相亲提醒的时候,正推着购物车在市里沃尔玛的货架之间闲逛。
手机搁在扶手右侧那个专门放杯子的凹槽里,震了一下,屏幕自己亮起来。是日历,不是电话:
**周六 14:30 岙松镇老街·见一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是母亲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连标点都认真:「穿那件米色外套,别穿黑的,显瘦是显瘦,人家看着不喜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凹槽里,继续往前推。
购物车右前轮有点歪,得往左带一点点劲儿才走得直。这毛病她上回就发现了,换了一辆还是这样,好像这个超市里所有车子都被人推成了同一个脾气。冷柜那边的白雾慢慢漫过来,贴着地面走,淹到她的鞋尖。头顶广播正念二楼家电区的以旧换新,女声很亮,念完一遍隔三秒又念一遍,像不指望谁真的听进去。
货架尽头插着黄标,三块九、五块九、第二件半价。她拿了一把挂面,又放回去,换了一把更细的;拿了一盒鸡蛋,托在掌心颠了颠,看有没有裂;速冻馄饨买两包,一包鲜肉一包荠菜,够她吃四个晚上;一瓶打折的沐浴露,一提卷纸,一小罐豆瓣酱。全是单人份的形状。她自己看着车里那点东西,忽然想,要是这会儿有谁从旁边经过,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一个人过日子的——不是猜,是看出来的。鸡蛋按十枚装,卷纸按四卷拿,馄饨两包刚好塞进冰箱冷冻层左边那一格,不多不少,连"万一有人来吃饭"的余地都没留。
她今年二十六,在龙溪市一家做阀门外贸的公司里做跟单,双休,月薪四千八,扣完社保到手四千三出头。公司在龙溪大道东段,她住的地方要从大道再拐进两条巷子,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房租一千六,押一付三。窗子朝北,晾衣服不太干得起,秋天尤其要晾两天。房东在门口贴过一张手写的字条,说楼道里不许堆纸箱,她每次拆完快递都乖乖把纸壳压扁,下楼顺手丢进回收桶。这些事她做得很熟,熟到不用想,像一套自己跟自己过下来的规矩。
周五傍晚的超市人不算多。两个穿深蓝色训练外套的中年男人堵在调料区那头说话,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半扇排骨,另一个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一场比赛的集锦放到一半,暂停了,画面定在一个上篮没进的瞬间。
"就差这一下,"拎排骨的说,"昨晚要是这一球进了,龙溪也不至于被压着打一整节。"
"裁判也有问题,"举手机的那个说,"你看这脚步,明明先站稳了。浙BA打到收官这几场,哪年不吵一回。"
"县里广播早上还念了呢,说今晚七点半市体育馆有转播。镇文化站门口那张赛程表都贴毛了边,我上回路过还看见岙松那个小个子后卫的名字挂在替补名单里,说是市队从县里挑上去的。"
"挑上去也坐板凳。"
"坐板凳也是市里的人了。"
两个人笑起来,笑完又把集锦往回拖了三秒,重新看那一球。省里那个城市篮球联赛,电视上报全名,叫浙苍省城市篮球联赛,镇上人、县里人、市里人,一律只说三个字:浙BA。好像一省的事,缩成这三个字才顺口,才配在排骨和酱油瓶旁边被随口提起来。
林穗从他们身后绕过去,没插话。
她其实不完全清楚浙BA一共几个市在打,也不清楚龙溪昨晚输给的是谁。可她知道岙松镇有人为这个熬过夜,知道镇上那家修车铺门口一到有球就摆出一台旧电视,知道父亲有回多喝了半杯,跟人争"该不该换那个外援",争得声音比平时一整周都大。她在这些事旁边站了二十六年,站得很近,又始终没真正坐下来看过一整场。
广播又念了一遍以旧换新。她推着车往日用品区走,经过一排暖锅底料,货架已经换季了,红油、菌汤、番茄,堆成一小面墙,旁边挂着"秋冬进补"的纸牌。桂花开过那一阵刚过去没多久,市里空气里还剩一点甜,到了岙松镇大概就更淡了,被县道上来往的柴油车冲散。
手机在凹槽里又震了一下。
这回她没翻过来看也知道是谁。母亲发东西有个习惯,先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紧接着补一张图,再补一句两三个字的文字,像怕前一样没送到,要一层层压实。她单手扶着车把,拇指点开语音转文字,字一行行爬出来:
「穗穗,明天两点半,老街那家茶室,人家男孩子从市里过来的,你别迟到。周老师上礼拜就把话带到了,说条件蛮好,我们不好再拖。」
后面跟一张照片,是手机拍的另一张手机屏幕,像素糊了一层,能看出是张资料卡:一米七九,市里下属单位,家里在永恒县城有两间店面,末尾一行手写体,写着「性格稳,不抽烟」。再后面是那句压实的文字:
「记得。」
林穗盯着"从市里过来的"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自己就在市里。住了快三年,交着市里的水电,办过市里的居住登记,感冒了去巷口那家市医保定点的诊所,连公司年会上抽奖抽到的保温杯都印着龙溪大道的地址。可母亲说起来,市里仍旧是"人家那边",是男孩子要动身出发的地方;而她,只是恰好在那边做工,周末才回岙松镇家里住一晚的那个女儿。中间隔着四十分钟中巴,隔着一个永恒县城,隔着镇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一个市里,被母女俩用成了两个意思。
这倒不委屈。她早习惯了。浙苍省底下管着龙溪市,龙溪市底下管着永恒县,永恒县底下才轮到岙松镇;镇上人报地址,先报镇,再补一句"归永恒",要是对方还不明白,才不情不愿添上"龙溪的"。她从小到大填过无数张表,那一栏总是写得最长,长到格子不够用,得把字缩成半粒米。后来到市里上班,表格反而短了,只写公司和租住地址,没人再问她镇上哪条街。短下来那一截,她也没觉得轻松,倒像有样东西被顺手收走了,没地方还。
购物车里的卷纸被冷气吹得边角微微翘起来。她伸手按平,顺手把那罐豆瓣酱往里推了推,怕磕着鸡蛋。
结账排在自助机第三个。前面一对小夫妻为"要不要再拿一袋盐"商量了半天,最后拿了;轮到她,一件一件扫,机器"滴"一声,屏幕上就多一行。挂面、鸡蛋、馄饨、沐浴露、卷纸、豆瓣酱。六样。她把袋子拎起来,分量刚够一只手,另一只手空着,空得有点没着落。
出玻璃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龙溪大道的路灯一排排亮过去,公交站牌底下有人也在看手机,屏幕里大概还是昨晚那场球。她站在站牌下等车,风从北边过来,钻进米色外套没扣严的那道缝——明天要穿的就是这件,母亲连这个都替她定好了。
她忽然想起有个人也总怕她冷。
其实那时候是夏天,六楼那间朝北的屋子闷得像扣了个盖,空调外机嗡嗡地转,她后背全是汗,那人还非要贴着她,胳膊从后面拢过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息热热地蹭着她颈侧,怎么推都推不开,推开了过一会儿又贴回来。她当时说过一句"不热吗",那人闷闷地笑,说"热"。
热也不松手。
公交进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林穗把袋子换到左手,上车,刷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机屏幕在口袋里又亮了一下,她没掏。窗外沃尔玛那块黄招牌往后退,退到路口,被一棵行道树挡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