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了咩~通了咩~”
七月趴在磨得老旧光滑的办公桌前，期待地望着陈伯伯拔打内线电话，那一圈圈的转轮转得她眼花缭乱。
“通了。”
陈父把电话递给赵雯雯。
陈秀芬想凑过去，和七月脑袋轻轻碰了一下，陈秀芬尴尬地让出位置。
赵雯雯蹲下，一手拦着七月，凑近话筒。
“喂，是雯雯吗？”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从听筒里传来。
声音里褪去少年的青涩，多了分令人安心的沉稳。
赵雯雯轻轻“嗯”了一声。
“爸爸~”
七月喊了超大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方远山难以自抑地哽咽，“哎”了声。
“七月，听——”
七月瞪大眼睛，嘴巴嘟起。
赵雯雯嘴角扬起，额头抵在七月的脑袋上。
陈秀芬实在好奇，凑过来听。
嗡嗡嗡——
低沉的空气爆鸣响起，陈秀芬不懂地看向老爸。
“什么声音？”
陈父擦擦眼角的泪水，用并不轻松的隐忍声音回答：“那是……”
“国家崛起的声音。”
电话持续了两分钟嗡嗡声，谁也没开口打断。
“雯雯，听到了吗？”
方远山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微微颤抖，“我们做到了。”
赵雯雯笑道：“做得真好。”
“还好吗？”方远山问得小心翼翼。
“过年能回来吗？”
“不确定，应该行。”
“成，回来把证补上。”赵雯雯把话筒递给七月，“七月，跟爸爸说句话。”
“爸爸！爸爸！”
七月攥住话筒，喊得超级大声，“爸爸快点回来，我们一起去拍照，爸爸妈妈和七月的照片。”
“等爸爸回来，去狗子家让他看看七月的爸爸。”
陈父把偷听的女儿往外拉，轻轻把办公室门关上，留给这对年轻夫妇谈点知心话。
赵雯雯打完电话出来，脸色不太好。
七月倒是蹦蹦跳跳，十分开心。
回去的路上，赵雯雯拒绝麻烦陈父开车接送，走路回去不到一个小时。
陈秀芬跟着出来，“怎么，没谈好？”
赵雯雯摇摇头。
方远山跟她坦白，那一千块是临时借的，不过他的工资和奖金加起来够还。
就是他的工资不高，这些年也没存下多少。
所以方远山目前是个穷光蛋。
要被二老知道，会反对他们领证的。
赵雯雯甚至都在考虑，要不要让二哥别那么快回来。
想想让二哥流浪在外，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特别是二哥做出去港的决定，就很难阻止。
幸好，方远山还有可取之处。
赵雯雯很乐意把自己的准丈夫上交给国家。有能力者为国贡献，保家卫国，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赵雯雯牵着七月，离开政府办公室。
嗡嗡的公交车有序驶过，自行车的铃铛声不停响起，斑马线红灯转绿灯，赵雯雯牵着七月汇入脚步踏实的人潮，人群中有的拎着编织篮买菜回家做晚饭，有的下班工人夹着几只豆饼，喃喃着留着孩子吃。
走过马路对面，赵雯雯站在十字路口，人群逐渐散去，带着期盼回家。
赵雯雯回顾一圈。
路还是那条被压裂的马路，楼房还是那些统筹统建的筒子楼，人还是那些算着一分一厘过日子的人民。
这依然是一个匮乏的时代。
一切都在好起来。
太平盛世下，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是这些普通的人，见证了一个伟大国度从积贫积弱到强盛繁荣。
赵雯雯牵着七月，越走越快，慢跑起来。
七月展开双手，模拟飞机往前走，两颊鼓鼓的，嘴巴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七月，我们比赛谁先到家。”
“七月最快，嗡——”
赵雯雯小跑往前一段，等七月超过她，不远不近地跟着七月身后，给崽一种跑在前面，又随时会被追上的紧迫感。
在重生前，她睡了很漫长的一觉。
她跑到微微出汗，解开挡风的红色围巾，红色围巾在风中飘扬。她畅快地笑起来，对梦里看到的那个繁荣昌盛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包子摊继续在卖，赵福贵听着赵兴国天天念叨根本不够卖，不够卖，被磨得没办法，缩短睡眠时间，给女儿儿子卖命做面包。
“面快用完，肉也没多少。”
赵福贵欣慰地看着不多的肉和面，心想终于可以歇口气。
赵雯雯当然不可能让包子摊开天窗。
这个月初，她让赵兴国趁着发票证，换了不少肉票和粮票。
粮票尽快换成面，到月中月末就不好换。
肉票没法一次换完。
一方面是早早去排队，也不好一次性把肉买完，不给别人留。另一方面是肉买回来，用不完，可以放冰箱。家里是有冰箱，但冰箱不大，放不了多少肉，而且费电。还有就是冻久的肉不鲜，做出来的包子也没那么好吃。
也亏得赵福贵赵师傅有一手好手艺，能把冻肉也做出好吃的味道。
不过这是偶尔肉买多了，没办法放冰箱成冻肉。
赵雯雯得想想办法，保证肉类的供应迫在眉睫。
赵雯雯今天在外婆家，懒在竹亭里不太想动。
夏天竹亭凉快，冬天天冷风大，赵兴国跟外公学着，用割来的芦苇晒干，编制成芦苇席，挂在亭子四面挡风，亭子中间放个炭炉取暖，挺舒服的。
金珠躺在竹亭里，玩着外公教赵兴国雕刻的小狗木雕，把狗头塞在嘴巴里咬。
七月当然也有了只小狗木雕，不过七月不要小狗，要一只跟大王一模一样大只的。
赵兴国一口答应，等做出来，大王十分好奇地对着跟自己一样大的木雕狗喊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是喊累了，还是发现新成员没威胁，也懒得喊，后来索性挨着木雕狗躺在亭子旁，帮着看顾两只人类幼崽。
猪棚扩建后，得过完年后才适合买仔猪养。
目前养起大批的鸡鸭鹅，鸡棚鸭棚也赶着冬天起气候干燥不下雨，给搭建起来了。
鹅和鸭混合养，就挨着鸡棚建。每天赵兴国和蔡小喜卖完包子，来外婆家第一件事就是给鸡喂食，把鹅鸭赶到半里地外的池塘里觅食。
鸡鸭鹅苗是大哥弄来的。
大哥长年在外跑长途，知道不少能买到农货的地方。哪里粮食盛产，但没有渠道卖出去，哪里养的猪多，但计划经济下不能随意买卖。
杜二妹坐月子期间，赵雯雯拿着赚来的钱，让大哥跑了趟车，给买了鸡鸭鹅苗，还在一个偏远村落买了几头中等个头的猪，养养过年能吃顿全猪宴。
赵雯雯捏着鼻子，看着猪棚里那两头大猪。
这两头猪价格可不便宜，等实在买不到肉做包子，就把这两头猪给宰了。
种猪得等过年后，挑选优质的仔猪来养大当种猪，这样比较好。
这些赵雯雯都是听外公说的。
外公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除了跟着去打仗那十几年，一生都在和这片土地打交道。
上个月村里的晚稻收割，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赵兴国和蔡小喜帮着外公忙活了几天，才把自家种得不多的晚稻收起来。
收好的稻谷还要晾晒，去壳，田里也需要清理残留的秸秆，把秸秆堆起来，烧的草木灰给田里养肥。
村里留下的大部分是老年人，青壮年不多，挨着花城近，大部分跑城里讨生活。
只有农忙时，年轻人会回来帮忙干活，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年轻人回来帮忙，赵兴国和蔡小喜这两个劳动力被盯上，两人第一次有了被强烈需要的成就感，但就算加上两人还是忙不过来。
两人合计，把赵雯雯给他们的工钱拿出来一点，请以前在城里玩的小伙伴吃顿饭，把一群没书读、也没活干的闲散青年拉来干农活。
小混混们本性都不坏，知道被骗了，但吃人嘴短，又在村民们的热情感激中飘飘然，收割稻谷的劲头比赵兴国和蔡小喜还要足。
冬天要养田，外公让赵兴国带来的小伙子们挖渠控水，养上鱼虾苗。
那些没下过乡的小伙子，割水稻，挖泥巴，放鱼虾，把鹅鸭赶到田地里抓虫子吃，开心得不得了。
赵雯雯知道这事，虽然不太高兴赵兴国又跟那些无所事事的小混混玩在一起。
既然落到她手里，那就顺便管教管教，让他们忙得没空去压马路，挑事打架。
“排好队，一个个来，报名。”
赵雯雯组织起这些刚初中毕业的小青年，给村里干农活。
这片就在花城郊外的农村，还因为新城开发区扩大城市范围，外公在的农村地带离城里近，把小青年喊来干活，能够当天来回，家长也放心。
赵雯雯可不会自己贴钱，请他们来干活。
那么多人，她得贴多少钱。
而且帮村里干活，她贴钱请人，没有这个道理。
赵雯雯用的理由十分吸引人。
“只收30个人，招满就不收啦~这批收的是建房子的学徒。”
学徒跟师父学习，包中午一顿饭，不包住，先得帮着把农活干完，然后跟着外公浩浩荡荡去村里，帮留在村里的老农们修葺房子。
村书记感激地给赵雯雯发了面锦旗，村里把学徒们的午饭给包了。
半个月一批学徒出师，学会某一块修葺技能，隔壁新城区正在大兴土木，再多的建筑工人也要。
很多年轻人倒没有打算一辈子当工地工人，先在城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混上口饭吃，再慢慢找其他出路。
今年大量知青回城，工慌、房慌严重，能有份工作留在城里，安稳生活，是件非常不错的事。
“这里是招学徒，教各种手艺的？”
赵雯雯就在家院子的竹亭支了个摊子，招收学徒。
这次来的不是赵兴国拉来那批小混混，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回城知青。
“招的！”
赵雯雯脑子转动，她村里混得熟，按照小青年和知青的意愿，有的安排去给村里学习修葺房子，有的去跟村尾的爷爷学习编制扫把、簸箕等等，这些民需用品在城里好卖。
学徒们把手工艺品拿去城里卖，卖到钱的村里老人有一分收入，学徒也能拿一分提成。
赵雯雯吸收了大量知青和无业青年到城郊农村，形成有效的生产力。
赵雯雯只是起了个头，可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持续维持下去。
跟村里一合计，村书记感激地接手这个运作模式，让村委安排专门的招收学徒办的地方，村里能教手艺又收不到徒弟的老师傅可是不少。
村里也没想留住这么多人，学成了回城里发展，还能带动村里的生产。
赵雯雯开始只是想把会带坏赵兴国的那些小混混弄到没空去打架，也没想到会搞那么大。
也占着这个便利，村里家家户户粮肉也愿意优先供应给赵雯雯家。
误打误撞，粮肉的供应很长一段时间解决了。
村里也铆足劲，准备集中大批养殖，跟着赵雯雯走，先养起鸡鸭鹅，等过完年开始养仔猪，并且在赵雯雯的建议下打算成规模养起来。
城市盈余的劳动力部分向城郊转移，遍地是建筑工地的新城开发区，本来只有一家公家早餐店，两家饭店。
建筑工人的增加加快了城建速度，带来的大量人口也促进了新城区的经济发展。
路边慢慢也多了各种摆摊的，有卖各种吃食的，卖农作物的，卖日用品的。
改革开放的春风先到花城开发区，悄悄开花。
赵家的包子摊没有被其他吃食摊挤兑，反而是因为来往人群多少都受了赵家恩惠，非常乐意帮衬赵家的包子摊。
况且，赵记的肉包子是真的好吃，众人有收入后也愿意买肉吃。
赵记肉包子可以不用粮票就能买上。
大学城里的学生也因着方远山和陈秀芬的原因，觉得赵记包子摊是为大学城开的。
现在大学生们发现肉包子次次都抢不到，震惊怎么那么多人都知道赵记肉包子摊。
有钱不赚是傻子。
都不需要赵雯雯说，赵福贵每天都提醒赵兴国多买点面肉回来，把老大叫回家一起做包子。
老大心里总惦记坐月子的老婆和还没出月的孩子，赵福贵恨铁不成钢得让老大搬去老丈人家住。
老丈人家筑好的几口大灶，定制的大铁锅也做好了。赵福贵有了更趁手的灶台家伙，做包子的劲头更足。
杜二妹还没出月子，赵老大不肯让她干活。杜二妹恢复得也差不多，只是走几步路去露天厨房，搬了张凳子，看赵老大做包子。
这时候，赵雯雯等到方远山的信。
她拿着单位出具的入住通知单，带着七月去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