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天色已彻底黑透前,他们走到了温瞳借住的地方,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香气,墙角小炉子上煨着个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先坐。”温瞳将归楠安排坐下后:“稍等我一会儿。”
只见温瞳转身去那小灶台上开始忙碌,颇有一丝滑稽感。
没过一会儿温瞳端着两碗汤过来,粗陶碗沿滚烫,轻轻放在桌面上,汤是野菜菌菇土豆汤,里面还有零星几点鸡肉丁,一碟腌得透亮的萝卜条,简简单单。
归楠看着那碗汤,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很喜欢各种各样的美食,如果说自己接了很多任务,那换来的银票,他会给自己换一碗热腾腾的玉蕈羹或者松茸鸡薯羹。
其实就是野生菌菇汤和鸡肉丁配合土豆的美食。
……确实,很久没吃过这样的热食了。
南笙阁的弟子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常年奔波查案,风餐露宿是常事,他自己更是个厨艺上的彻底废物,十指沾不得阳春水,不是靠干粮硬撑,便是去街边小店随便对付,这样热气腾腾的家常汤,几乎算得上奢侈。
“简陋了些,画师莫嫌弃。”温瞳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撑起下巴慢悠悠地盯着他。
归楠淡淡地坐下,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一股暖意顿时从胃里扩散开,驱散了躯体的寒气,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勺,才抬起眼。
“温少卿的手艺……比许多酒楼的大厨也不遑多让。”这话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毕竟,对比自己那只能烧穿锅底的水平,实在惭愧。
温瞳闻言抬眼看他,眼底漾开一点笑意:“画师谬赞,不过是这些年东奔西走,逼出来的将就本事。”
归楠:“那像温少卿这样的身份,也需要常年在外将就?”
温瞳喝了一口汤才慢悠悠道:“身份吗?”他笑了笑,“那只不过是一层皮,扒了这层皮,该走的路,该吃的苦,一样也少不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归楠脸上,带着些审视:“倒是画师,让我有些意外,南笙灯前辈的弟子,我以为会是……更……不食烟火些?
“师父教的是辨人心、绘世情,又不是教人做神仙。”归楠语气听起来不太好,“这烟火气太重,有时反倒看不清真相。”
他抬眼,迎上温瞳的目光,“就像今日石滩上,若非沾了这身泥雪,恐怕也发现不了。”
温瞳不再追问,转而道:“说起痕迹,画师白日里画的图,不觉得西边方向有些异样吗?”
归楠一怔,下意识回想,那画是他凭记忆速写,并没有仔细去对:“你看得这么细?”
温瞳放下筷子:“既是查案,自然要细。”
他身体微微前倾,含笑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若只有一处,或许是巧合,可若结合我们今日在石滩所见皆往西……画师觉得,这还是巧合么?”
归楠被他骤然靠近的气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偏开视线,脑中却飞速运转,西边……乱石滩深处,更偏僻的湖区……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失踪者,或者掳走他们的人,可能在湖西更深处?”他顺着思路低语。
“或许。”温瞳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汤勺,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所剩不多的汤,“有时查案像猜谜,线索太少,只能靠猜。”他抬眸看向归楠,眼神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朦胧,“猜错了,白费功夫;猜对了……也未必是好事,因为那往往意味着,最坏的预想成了真。”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我倒宁愿自己总是猜错。”
屋内有片刻寂静,窗外风雪声似乎更大了。
归楠看着碗底剩余的汤,热气已散了大半。他忽然问:“温少卿这手验药辨痕的本事,也是猜出来的?师承想必不凡。”
温瞳抬眸,与他对视片刻,忽而一笑:“画师对我这般好奇?”我的师承不值一提,不过是早年运气好,跟着一些人学了几年保命和……杀人的法子,“倒是归画师,南笙灯前辈的念画之术,据说能通幽明,辨冤屈,才是真正的神乎其技呢。”
归楠心中警铃微作,南笙阁内部对“念画”能力也讳莫如深,外界所知多是夸大其词的传闻。
温瞳却似乎……
“传言总爱夸大。”归楠垂下眼,用勺子拨弄着碗里一片菌菇,“画只是画,通不了灵。所谓念画,不过是画师以自身精神感知遗物或现场残存的强烈情感与记忆碎片,再借画笔将其呈现出来,能让人看见平时忽略的细节,“师父常说,世间无鬼,人心即鬼蜮,我们能画的,从来只是人心留下的影子。”
温瞳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归楠身上:“能画出人心影子……已是了不得的本事。”
“画师可曾试过,画一画自己的影子?”
归楠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疏淡。“……没有。”
“为何?”
归楠沉默了一下,才慢慢道:“画皮容易,描骨难,自己的骨头长在肉里,隔着血脉筋膜,反而……看不真切。”
何况,有些骨头,或许生来就是歪的,画正了是骗人,画歪了……”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更难看。”
温瞳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盒子,他取出来走回桌边,轻轻放在归楠手旁。
“对了画师,这个送你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赫然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青色玉石薄耳坠,看着很好看。
归楠一愣,看着那盒子里的耳坠,又看向温瞳:“这……”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刚好觉得这个非常适合我们归画师,我总觉得你耳垂上缺了什么罢了。”
“就当是……答谢画师今日并肩探查,以及,”他眼中笑意加深,“这顿不算难吃的饭?”
他又在调侃自己之前的夸赞,归楠看着那副耳坠,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他确实很少收到礼物。
“嗯……多谢。”他低声道。
“不必客气。”温瞳笑着重新坐下,“等此间事了,那画师有何打算?继续留在涧禾镇,还是回南笙阁?”
归楠本就是为了阁中派发的“业绩”任务和调查命册才来的涧禾镇,若能查清,不仅任务完成,或许……
“大概……会离开吧,等找到我要找的东西,记录四幅命册,我就不会在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那想去何处?”温瞳追问,目光紧锁着他。
归楠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那片温润的深潭里,他忽然起了点微妙的反击心思,偏不如对方意。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他语气恢复了点惯常的懒散疏离,他自己故意说得飘渺,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若有机会,倒是该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回请温少卿一顿,毕竟……”
他抬眼:“吃了少卿这么一顿将就出来的好饭,也承接照顾,总该有所表示,我虽不擅庖厨,付账的钱,还是有的。”
他自己想划清,欠人情要还,别想用一顿饭就套住我。
温瞳眼底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手肘支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归楠:“画师这是……在邀我京城再会?”
归楠被他这直白的解读弄得一噎,有些无奈:“随口一说罢了,少卿日理万机,未必有空。”
“画师相邀,便是刀山火海,也得抽出空来。”温瞳语气半真半假,画师若觉得京城酒楼拘束,不如……去我私邸?那地方虽不大,却胜在清静,我亲自下厨,绝不将就保管让画师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好饭,怎么样?”
这已是近乎明示的邀请了,私邸,亲自下厨……
归楠扯出一个温和的假笑:“温少卿的私邸,怕是门槛太高,我这等江湖画师,迈不进去,还是酒楼好,银货两讫,干净。”
温瞳也不逼他,眼神里还带着点愉悦。
“好,都依画师,“不过,在去酒楼之前,画师可愿……与我同行一段?”
归楠挑眉:“嗯?”
“此案牵连恐怕不小,涧禾镇只是冰山一角。”温瞳神色认真起来,“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画师继续独自探查,危险倍增,不如暂且同行,彼此有个照应,等摸清更多线索,或需前往别处调查时,再议去向不迟。”
归楠沉默,如果独自调查,自己确实危险而且还麻烦,虽不知这个人抱着什么心思来的,先静观默察吧。
许久,归楠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温少卿……”归楠看着手边的礼物,心头那点陌生的暖意与无措交织,让他一时语塞。
“叫我木归就好,这是我的别称,温少卿听着生分。”
归楠抬眼,撞进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里,少年那眼神仿佛要望进他心底。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木归。”
只不过这称呼太过亲昵,听起来好像二人身份没有嫌隙似的。
温瞳的眼底漾开一圈柔软的笑意:“嗯”他应得轻快,他拿起汤勺,极其自然地又给归楠碗里添了些热汤:“多吃些,夜里寒气重,暖暖身子。”
添完汤,他指尖似无意般在归楠搁在桌边的手背上轻轻一掠,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归楠反应了一下却没躲开,任由对方添汤,他确实饿了,低头看着碗里新添的热气,只好闷头又喝了好几口。
温瞳开始说起这些年四处行走的见闻,他说江南,说云州……
归楠本没有心思听这些,但这次却耐心稍多,听得入神,他曾经常年也在外奔波,却多是带着任务,很少像这样纯粹地去“感受”一个地方。
他瞧着眼前人尚显青涩稚嫩,言语间却毫无隔阂,二人纵论才学、经略、治世之法、人心之理,种种观念皆能娓娓道来,相谈甚洽。
他忍不住询问:“木归你去过那么多地方,那你的家在哪里,最喜欢哪里?”
温瞳听到这句询问后侧头想了想:“我没有家,家的定义有些繁琐,不过我住在云州乡,也没有最喜欢,每个地方,都有它好与不好的地方,重要的,从来不是地方本身,而是在那里遇到的人,发生的事。”
“原来是这样,少卿竟不是本地人。”
归楠身体微微前倾,托着下巴:“那就像这涧禾镇,天寒地冻,偏僻穷困,我来时还险些被扒了钱袋,本不是什么令人愉快之地。”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毫不避讳地凝视着温瞳。
“可因为在这里遇到了你啊,一切便都不同了,倒觉得……此行不虚呢。”
这话里的意思太过昭然若揭,温瞳他猝然移开视线,只能掩饰性地端起碗,将剩下的小半碗汤一饮而尽,动作有些仓促。
“这样啊。”他含糊地评价,试图转移焦点。
归楠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浓,终于掰回了一局。
他好像知道这个少年对自己有意思。
等炉火渐弱,温瞳起身去添炭,归楠也帮忙收拾了碗筷,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
“你今夜就在此歇下吧。”温瞳指了指屋内那张仅容一人的窄榻,“我去外间找地方凑合一宿。”
归楠立刻摇头拒绝:“这怎么行呢?你是主,我是客,岂有喧宾夺主之理,而且六生怎么办?”
温瞳抱着从柜子里取出的干净被褥,闻言回头看他,眉梢微挑,带着些玩味:“这话可就见外了,你我如今是同查一案的搭档,何分主客?”他走近两步,将一床厚实些的被褥不由分说地放到窄榻上。
“放心六生不会怪你的,他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温瞳温柔道:“外头雪势未减,你现在回去,我不放心。”
他目光落在归楠略显单薄的肩头;“况且明日需早起再去湖边,日出前后光线最好,你回去再折腾一趟,休息不好,如何应对?”
归楠看着窗外依旧纷扬的大雪,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
是这个理,“……那便叨扰了。”他最终妥协,语气里带着些别扭,“多谢。”
烛光下,归楠站在榻边,身形清瘦,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柔和,他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早些歇息。”
不等对方反应,门已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归楠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内,那点被刻意压下的心慌又悄悄冒了头,他走到小铜镜面前,将那对耳坠戴上试了试。
青玉色配银发,竟有格外的雅韵,很合适。
归楠躺上窄榻,那被褥蓬松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淡茶香气息,与温瞳身上的如出一辙。
归楠忍不住低头闻了闻,香香的……还挺喜欢的。
夜深了,雪还在下。
六生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炭盆里的火都快烧没了,他也没心思添。每隔一会儿就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然后又关上。
“这人跑哪儿去了……”他嘀咕着,“那个温瞳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安不安全啊?”
他又走了两圈,终于忍不住推开门,站在雪地里往镇东方向张望。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六生咬了咬牙,正准备回去拿件厚衣服出去找人,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镇东方向走过来。他心里一喜,赶紧迎上去。
是个打更的老头,裹着破棉袄,手里提着灯笼,看见他吓了一跳:“哎哟,这大半夜的,你站这儿干啥?”
六生顾不上解释,赶紧问:“老人家,你从镇东那边过来,有没有看见一个银色头发的年轻人?长得挺好看的那种。”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没看见。”
老头敷衍道:“哎呀这大冷天的,你赶紧回屋吧,别冻着……”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提着灯笼走远了。
六生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正要往回走,就看见自己刚才待的那间屋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个侍卫打扮的人,穿着白色劲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六生快步走过去,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那侍卫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六生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他抬起头,那侍卫已经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六生拿着信封进了屋,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六公子:
你们的小念师我就先带走了,他在我这边歇下了,这几日就先跟着我了,毕竟我才是他的合伙搭档人,对吧?
你要好自为之噢~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笑眯眯的表情。
六生的脸色直接绿了。
“温、瞳!”
他把那张纸狠狠拍在桌上,气得手都在抖。
“什么叫你们的小念师?!什么叫我才是他的合伙搭档人?!”
“好自为之?!还噢~?!噢什么噢?!”
他在屋里来回暴走,越说越气,“那是跟你搭档吗?!你得意什么得意?!”
“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从第一天见面就没安好心!”
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木箱子,又觉得不解气,把那封信拿起来,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戳:
“你、要、好、自、为、之!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只有炭火微弱的光,六生一个人站在那儿,对着那封信咬牙切齿。
“归楠!你怎么就……怎么就跟他走了呢……”
他无力地坐到凳子上,看着那封信上的笑脸,越想越憋屈。
忽然,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对着外面的风雪大喊:
“温瞳!你个老狐狸!”
追老婆第一步,要先拿捏他的胃!
归楠:“他好美……喜欢,不行不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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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涧禾-念缘续恶寻因果